2010年三月,李波升职那天,先换了一个抽屉。
原来的工位只有三格活动柜,最下面一格放着换洗衬衫、胃药和两包过期的速溶咖啡。行政通知他下午搬进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,他清东西时才发现,抽屉深处还压着一张李晓雨二年级时画的全家福。
画上的三个人站在一所歪歪斜斜的房子前。陈晓燕穿红裙子,晓雨扎着两条不一样长的辫子。李波的腿被画得很长,几乎占了半张纸,右手还提着一个黑色方块。
他问过那是什么。
晓雨说,是爸爸的电脑包。
那张画在公司放了一年多,右上角已经卷起来。李波用手压了压,没有压平,便把它夹进文件夹。
孙娟抱着一摞归档材料经过,看见他桌边的纸箱,笑道:“终于要搬了?”
“通知还没发。”
“办公室都腾出来了,还能让你搬回去?”
“也可能只是调整座位。”
孙娟看了他一眼:“李波,你连高兴都要等正式文件?”
她把材料放到旁边的空桌上,帮他拔掉已经不用的电话线。那部灰色座机在危机最紧张的几个月里几乎没有停过。如今市场恢复了一些秩序,电话少了,远川的项目却没有减少。过去一年积压的债务重组、供应商清偿和融资审查全被重新启动,客户不再只问能不能活过这个月,开始问下一步怎样扩张。
公司也在扩张。
澜城办公室新招了十二个人。靠窗的一排会议室拆掉隔板,改成工位;茶水间门口贴着招聘内推通知;每周一早上,前台都会带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参观。陈旭说,危机让很多客户第一次知道风险顾问是做什么的。
小周私下说,大家以前卖的是放心,现在卖的是害怕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
上午九点,李波还在审一份制造企业的重组报告。报告建议客户恢复一条停产的生产线,理由是下游订单已经回升。分析员引用了三家经销商的预测,却没有写这些经销商是否已经交付定金。
李波在页边标了一句:预测不能代替订单。
分析员很快跑过来解释。客户下午就要向董事会汇报,报告如果改成“订单尚未确认”,贷款方可能推迟放款。生产线一旦错过检修期,又得多等两个月。
“三家经销商有没有签约?”李波问。
“有意向函。”
“能不能取消?”
“能。”
“有没有违约成本?”
“没有写。”
李波把报告推回去:“那就把已经确认的写成已经确认的,把客户准备承担的风险单列。我们可以建议开工,不能把意向写成订单。”
分析员没走:“客户那边希望结论明确一点。”
“这已经很明确。”
“他们想要的是支持恢复生产。”
“可以支持。依据要写清楚。”
年轻人抱着报告站了几秒,问:“如果他们不接受呢?”
李波想起两年前那张被删改过许多次的风险表。当时他也问过相似的问题,只是没有人能给他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。
“让他们知道这是谁的决定。”他说,“你先改,我跟客户解释。”
十分钟后,顾建川的秘书打来电话,让李波带着那份报告去十六楼。
远川咨询的澜城办公室占了三层。大多数员工只在开大会时去十六楼,创始合伙人的办公室也在那里。顾建川不是每天出现。他常年在不同城市见客户,偶尔回来,秘书会把几周的会议压进两三天。电梯门一开,等在外面的通常不止一组人。
李波到时,陈旭正从顾建川办公室出来。
陈旭替他按住门,低声说:“报告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他没有提前道贺,脸上也看不出别的意思。
顾建川坐在一张不大的会议桌旁,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掉的茶。他五十出头,身材偏瘦,说话时很少提高声音。公司内部有人把他讲成白手起家的传奇,也有人说他最厉害的本事是记住每个大客户的难处。李波只在项目会上见过他几次。顾建川总能在几十页材料里找到那个没人愿意回答的问题。
“制造业重组的报告是你负责?”顾建川问。
“我复核。”
“为什么把订单改回意向?”
李波把经销商是否付款、取消条件和生产线重启成本说了一遍。顾建川听完,翻到结论页。
“你建议他们开工,又不愿意为订单背书。”
“开工是经营判断。订单是否成立是事实。两件事可以写在同一份报告里,不能写成一件事。”
“客户会说我们推卸责任。”
“如果我们把意向写成订单,责任也没有消失,只是晚一点出现。”
顾建川抬头看了他一会儿,把报告合上。
“九月以后,澜城这边一共做了四十七个紧急项目。”他说,“你的名字在二十一个项目里出现过。出问题的时候,陈旭说你最难用,因为每个词都要问依据;也说你最好用,因为你不让别人替你签字。”
李波笑了一下,不知道这算批评还是表扬。
顾建川从桌边拿起一只文件袋:“合伙人会议通过了你的任命。高级总监,负责重要风险与重组项目。陈旭继续管部门,你直接向他汇报;遇到跨区域项目,也向我汇报。”
李波没有立刻伸手。他先看了一眼文件袋的封口,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一张可以让人反悔的纸。没有。
这项任命并不意外。过去几个月,陈旭已经把越来越多的客户会议交给他,几个新来的分析员也默认由他安排工作。真正写在纸上的变化,是工资增加近四成,年度奖金上限提高,另有一份延期支付的合伙人激励。数字都很具体,足以让一个家庭重新计算许多事情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李波问。
“因为客户愿意让你坐在桌边,也因为你的团队肯把坏消息告诉你。”顾建川说,“这两件事比把报告写得漂亮难。”
“权限到哪里?”
顾建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:“你可以拒绝在依据不足的报告上签字,可以要求重大假设留在底稿里,也可以把内部异议报给风险委员会。你不能替客户做经营决定,不能把个人判断说成公司的保证。”
“如果客户要求删掉异议?”
“你可以不签。”
“项目会停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顾建川说,“公司可能换一个团队,客户也可能换一家顾问。职位给你的是签字权,不是让所有人听你的权力。”
这句话没有安慰李波,却让他松了一口气。签字权和让所有人听话的权力,至少在这张桌上没有被写成一回事。
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没有权力。他担心的是,一份正式任命会把原本复杂的事情说得过于简单,仿佛坐进一间办公室,别人便应当把判断交给他。
顾建川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:“先看完。人力资源下午找你,不用现在回答。”
李波接过文件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建川说,“高级总监不是加长的高级顾问。以前一份报告出了问题,你可以说明自己负责哪几页。以后项目出了问题,别人先找你。团队漏掉的、客户误解的、合伙人不愿听的,你都得知道该由谁处理。”
“包括我不知道的事?”
“尤其是你不知道的事。”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下一场会议已经到了。
李波抱着文件袋出来,陈旭还站在秘书台旁回邮件。他看了一眼文件袋,说:“去楼下吃点东西?”
两人在员工餐厅找了张靠墙的小桌。午餐时间还没到,窗口只剩早上蒸的面点和一锅刚煮开的汤。陈旭买了两个馒头,把其中一个递给李波。
“顾总跟你说清楚了?”
“大致说了。”
“想接吗?”
李波没有回答,先问:“你当年升部门负责人时,犹豫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旭掰开馒头,“那时候我父亲刚做完手术,家里欠了一笔钱。公司说涨薪,我第二天就签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钱还完了,职位没退回去。”
他把馒头掰下一角,蘸了蘸碗里的汤,没再解释。
餐厅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资讯。声音很小,画面下方滚动着一组就业数据。主持人说经济正在恢复,企业信心有所回升。旁边几名员工讨论今年会不会加薪,有人抱怨去年冻结的奖金还没补发。
“顾总说,项目出问题先找我。”李波说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
“他说我可以不签。”
“也是真的。”
“两件事放在一起,听上去不太一样。”
陈旭喝了一口汤:“因为不签也有后果。客户可能走,团队可能少一个项目,奖金可能受影响。你可以说不,别人也可以不为你的‘不’买单。”
“那这个权限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最后签字的人是你,不是别人替你填的。”陈旭说,“以前你只要指出问题。以后你得决定,一个不完整的答案能不能拿去做事。”
这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。陈旭接到客户电话,端着没喝完的汤先走了。李波独自坐了一会儿,把任命文件从头看到尾。
薪酬写在第二页,职责占了五页。重大项目需要随时响应;跨区域出差由公司统筹;对外演讲、文章和与本职相关的社会活动须提前申报;个人研究不得使用客户资料,不得造成利益冲突。最后还有一份新的保密承诺,离职以后仍然有效。
李波在“与本职相关的社会活动”下面画了一条线。他把笔停在旁边,没有立即去找申报表。线上只有六个字,却可能把一个账号、一段讨论,以及他不想让公司看见的那部分自己一并装进去。
过去一年,他仍以“旧模型”的名字登录论坛。源币网络比最初稳定了一些,参与的人也多了,但依然没有可靠价格,更没有哪家商店承诺收下它。那两枚测试单位中的一枚已经转给渡口,剩下的一枚躺在钱包记录里。它不能替他交物业费,也不能让晓雨的书桌变宽一点。
论坛上的讨论却越来越长。有人改客户端,有人统计节点,也有人争论这套系统到底属于货币实验还是技术玩具。李波偶尔参与发行和风险问题,发帖前会删去所有可能暴露职业的信息。他没有使用公司电脑,没有引用客户材料,也没有从中获得收入。
这算不算与本职相关?
如果按最宽的解释,当然算。一个金融顾问讨论新的价值网络,很难说与工作毫无关系。可如果现在申报,他需要说明论坛、账号和参与内容。公司有权判断其中是否存在声誉风险,也有权要求他停止。
李波把文件翻到最后,没有在申报栏里写下“旧模型”。
下午两点,人力资源经理来找他。她带来两份任命确认书,一部工作手机和一张新的门禁卡。
“手机号今天启用,重要客户会陆续转过来。”她说,“这张卡可以进十六楼和资料室。办公室下班前收拾好,明天行政给你换门牌。”
李波指着自己画线的条款:“个人在公开论坛讨论行业问题,需要申报吗?”
“以公司身份参加,或者可能影响客户判断,就需要。”
“匿名讨论呢?”
人力资源经理想了想:“这得看内容。你有具体活动吗?”
李波看着空白的申报栏。
“没有正式活动。”他说,“只是确认边界。”
她点点头,提醒他在两份文件上都签名。一份公司留存,一份给他。
李波又加了一页附件。他要求重大项目的对外结论必须同时保留三项内部记录:关键假设的来源、客户自行决定的事项、项目组未被采纳的异议。人力资源经理说这属于业务流程,要由陈旭和顾建川确认。
文件送上楼,一个小时后退回来。顾建川在附件右下角签了字,旁边写着:先在重点项目试行,三个月复核。
没有人承诺这三项记录一定能阻止错误。它们甚至不会出现在客户拿到的报告里。但至少下一次有人回头查找时,空白不会被当成从未有人问过。
下午四点零七分,李波签下任命确认书。
人力资源经理收走公司那份,把工作手机推到他面前: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
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
第一通电话来自北岸物流。危机时被冻结的货款已经恢复大半,公司准备新增一条跨域运输线,贷款方要求远川重新评估现金流。财务负责人说,董事会第二天一早开会,希望李波今晚先看材料。
“材料有多少?”李波问。
“邮件里是十四个附件,纸质合同明早送到。”
“新增线路已经签约了吗?”
“客户说基本确定。”
李波停了一下:“把‘基本确定’对应的文件也发来。”
挂断电话,孙娟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:“新手机第一声就响,挺吉利。”
李波把其中七个附件转给她:“你今天几点走?”
“五点半。我妈晚上复查,我已经跟陈经理请过假。”
“那别接了,我自己看。”
“明早来得及吗?”
“来不及也不是你今晚留下的理由。明天八点以前把你上周做的现金流模板发我就行。”
孙娟没有客气。她把文件夹放下,问:“你升职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替别人加班?”
“今天碰上了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能碰上。”
五点半,孙娟准时走了。小周和两个分析员过来帮李波搬东西。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工位多一扇门,也多一组书柜。桌面很干净,右侧抽屉却打不开。行政找来钥匙,拉开后,里面还有前任留下的一把折伞、一盒回形针和半包茶叶。
“这些扔吗?”小周问。
李波拿起折伞看了看。伞柄上贴着一小块胶布,写着一个已经离职的名字。
“交给行政吧,问问还能不能联系到他。”
“一把旧伞,人都走半年了。”
“先问。”
他们把电脑接好,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去。速溶咖啡进了抽屉,胃药放在显示器旁边。那盆绿植摆在窗台上,李晓雨的画没有地方挂。李波把它立在书柜里,前面很快又堆上了北岸物流的材料。
小周临走前敲了敲新门牌还没装上的位置:“李总,明天是不是得请客?”
“等通知发了再说。”
“还等?”
“等工资到账。”
大家笑了一阵,陆续回到工位。
六点四十分,公司邮件发出任命通知。措辞很短:因业务需要,经合伙人会议决定,任命李波为高级总监,即日起生效。
“因业务需要”排在最前面。李波读了两遍,没找出什么可反驳的地方。
陈晓燕的电话随后打来。陈旭的妻子刚给她打过电话道贺,她问李波几点回家。
“北岸临时有个项目,我看完第一轮就走。”
“晓雨把蛋糕上的字都写好了。”
“什么蛋糕?”
“她下午听说你升职,非要自己做。没有烤箱,用饼干和酸奶搭的。”
李波看了一眼桌上的十四个附件:“别等太晚。你们先吃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晓雨的声音:“要等爸爸回来才能切。”
陈晓燕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似乎对女儿说了什么,然后又问:“大概几点?”
“九点以前。”
他说出口便知道,这个时间没有依据。
北岸物流的材料比预想中更乱。新增线路的收入测算建立在三份合作意向上,其中一份没有签字,一份可以随时终止,另一份的最低运输量只达到预测值的一半。贷款并非不能做,只是董事会准备看到的增长速度,远远快于已经确认的业务。
七点半,顾建川发来一封只有两行字的邮件:明早会议由你参加。把事实和建议分开,不替客户保证。
李波回了“收到”。
新的工作手机放在私人手机旁边。几分钟后,两部手机几乎同时亮起。
工作手机收到客户更新的表格。私人手机上,源币论坛提醒他有人回复了两个月前的一条帖子。标题是:如果参与者越来越多,普通电脑还能保留完整记录吗?
李波没有点开。
他先把客户的三份意向逐条列出来,在旁边写下可撤销条件。论坛提示很快沉到其他消息下面。源币网络仍在运行,那个问题也会继续被别人讨论。它不要求他今晚必须出现。工作不同。客户已经知道他的姓名、职务和电话号码,也知道明早应该在会议室里找到谁。
八点五十分,李波完成第一版意见。他没有给出“支持”或“反对”两个字,只写了三种开工规模对应的现金缺口,并注明每种方案需要谁追加资金、谁承担订单落空的损失。
他把文件发给陈旭和顾建川,关掉电脑。
工作手机又响了。客户财务负责人问,能不能先在电话里告诉他,远川明天会不会支持贷款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目前看到的风险。”李波说,“正式意见明早讨论。”
“董事长只想知道一句话。”
“那句话要等你们确认愿意承担哪一部分损失。”
对方叹了口气:“李总,你现在是负责人了,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只问问题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负责人,才不能替你们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电话结束时已经九点十七分。
李波回到家,客厅没有开电视。餐桌中央放着一只不太像蛋糕的东西:三层方饼干叠在一起,外面抹着厚薄不匀的酸奶,最上面用葡萄干拼了四个字。最后一个字歪到盘子边,仍能认出是“升职快乐”。
晓雨趴在桌边睡着了,手里还捏着塑料小刀。
陈晓燕从厨房出来,接过他的外套:“先洗手。她说一定要等你,八点多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怎么没叫醒她?”
“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李波蹲下去,想把女儿抱回房间。晓雨睁开眼,先看见他,又去看桌上的盘子。
“还没切吧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她立刻坐直,把小刀递给他:“你切第一块。”
酸奶已经把下面的饼干泡软。李波一刀下去,三层全塌了。晓雨愣了一下,随后用手扶住一边。陈晓燕拿来三个小碗,把碎掉的饼干一勺勺分进去。
“味道应该一样。”她说。
晓雨吃了一口,问李波:“高级总监是做什么的?”
“负责更多项目,也要带更多人。”
“那你能让他们都早点下班吗?”
李波看着她,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客户、期限和一个管理者能够决定的范围。
“有些时候可以。”他说。
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也尽量。”
晓雨点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她吃完半碗,便被陈晓燕催去刷牙。
孩子关上卫生间的门以后,陈晓燕才坐回餐桌旁。她拿起任命确认书,先看职务,又翻到薪酬页。
“增加不少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工作会比现在更晚?”
“会多一些客户。”
“我是问,会不会更晚。”
李波没有再绕:“会。”
陈晓燕把文件放下。她没有表现出失望,也没有说他不该接受,只是把装蛋糕的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那你为什么签?”
“收入更稳。晓雨以后用钱的地方多,家里这套房子也还有贷款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能决定一些事。至少我签的报告,可以把依据和异议留下来。”
“这是你想做的?”
“是。”
这一次,他回答得很快。
陈晓燕看着他:“那就说是你想做。别每次都说为了我们。你替家里挣钱是真的,你自己也想要这个职位,也是真的。”
李波想反驳,最后没有开口。
他确实想要。
顾建川说客户愿意让他坐在桌边时,他感到的不只是压力。那份认可填补了过去一年里某个他不愿承认的空处。论坛上的“旧模型”可以不写职业,可以只凭一段话接受质疑;可在现实里,他仍然需要一个具体的位置证明自己的判断有用。
陈晓燕起身收碗,从餐边柜里拿出一张折过的彩页。
“我今天去北边做社区服务点的现场测量,回来时拿的。”她把彩页摊开,“新建的住宅区,离晓雨以后上学的地方近。我们现在这套房子,书房放进第二台电脑以后连转身都难。她再大一点,总不能一直在餐桌上画画。”
彩页上印着几种户型。最大的那套被设计成一家三口各有房间,还有一间书房。效果图里的桌面永远整洁,窗外没有邻居晾晒的衣服,也没有需要带回家做的十四个附件。
“现在的房子还能住。”李波说。
“能住。”陈晓燕回答,“我没说今天就买。”
她指着其中一套面积适中的户型:“先看看。把现在这套卖掉,旧贷款结清,再算我们能不能承担新的。你工资涨了,我们至少可以认真算一次。”
李波拿起彩页。纸张很厚,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。他先看总价,又下意识去找付款说明。
工作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响了起来。
陈晓燕没有催他接,只说:“你可以先把话说完。”
李波把手机拿出来。北岸物流又更新了一份合同,顾建川让他睡前确认其中的担保条款。屏幕上方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一分。
他打开家里的挂历,在这个周六下面写:晓雨学校开放日。想了想,又在周日下午写:看房。
“先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陈晓燕看了一眼挂历:“周日你有时间?”
“现在有。”
“到周日呢?”
李波没有说一定有。他把工作手机调成振动,拿着合同走进书房。门快关上时,他回头看见任命文件和楼盘彩页并排放在餐桌上。
一张纸说明他以后可以得到多少。
另一张纸已经开始计算,那些收入可以换来什么。
虚构声明
《链》是一部虚构小说。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政治共同体、城市、货币、技术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;如与现实中的名称、人物或事件相似,纯属巧合。作品不构成任何投资、法律或技术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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