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链》02|深夜白皮书

页面载入了十几秒。

李波以为会看到一篇长文,屏幕上却只有三行字。

“如果担保人也会倒下,陌生人还能怎样相信彼此?”

“我不想找一个更大的担保人。”

“我想知道,没有担保人行不行。”

发帖人的名字叫“渡口”,注册时间就在当天。帖子下面只有四条回复。

前三条回复各说各的:没有担保人的交易只会回到以物换物;楼主大概刚在市场上赔了钱;任何支付最终都需要一个可以追责的主体。最后那个人还贴了一段很长的法律条文。

最后一条回复来自“灰盒”。

“陌生人不一定要先相信彼此。也许他们只需要看到同一份没有被改过的记录。”

李波把这句话读了两遍。

他在回复框里写:“谁保证记录没有被改过?”

想了想,又删掉了。

凌晨已经快两点。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远川的风险小组还要开会。李波把帖子存进书签,关掉电脑。回卧室时,陈晓燕背对着门睡着了,床头还放着半杯水。

之后的几个星期,他没有再打开那个论坛。

北岸物流最终在第四天补齐了工资。几家合作银行共同提供了一笔期限很短的资金,条件是北岸把两条稳定线路的应收款转给它们。邵明远在电话里说,工资是发了,下个月怎么办没人知道。

海岬联合信贷的破产程序仍在继续。每天都有新的损失数字出来,第二天又被另一个数字推翻。远川的客户不再一早打电话询问世界是不是要完了,他们开始问更具体的问题:哪份合同需要重签,哪个账户应当转移,下一笔货款还能不能按时到账。

澜城也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地铁依旧拥挤,午餐店重新排起长队,写字楼里的电梯每到下班时间还是层层停靠。只有办公室的门后多了一些变化。

年初订好旅行的同事取消了行程,更多人开始把简历带回家修改。行政把下午供应的水果撤掉了,说是临时节省成本。小周每天早上比过去早来半小时,先确认北岸物流的账户,再做其他工作。他的妻子预产期在十一月,他桌上那本育儿手册一直压在项目资料下面,只露出蓝色的一角。

十月快结束时,总部发来一套更新后的风险模型。

旧模型有二十七项主要参数,新版本增加到七十四项。海岬联合不再属于最高等级,所有担保机构都要按地区、期限和资金来源重新折算。安装说明有四十多页,开头写着:本次调整已经覆盖近期市场事件所暴露的主要风险。

李波看到这句话,停了一会儿。

他把北岸物流的数据重新输入。模型运行了几分钟,最后给出黄色,旁边多了一行说明:流动性风险中等,建议加强监测。

这次没有报错。

“至少能用了。”小周站在旁边说。

“你把海岬联合设成完全违约,再跑一次。”

“已经跑过。系统会自动换用同地区平均违约率。”

“为什么是地区平均值?”

“说明书第三十二页,说缺少数据时按同类机构处理。”

“海岬联合倒下以前,也属于同类机构吗?”

小周愣了一下,转身去找那本安装说明。

李波没有继续问。他知道小周找不到答案。模型修补了上一次暴露的空白,却仍然需要在不知道时填进一个数字。没有数字,它就不能运转;没有结论,远川就无法向客户收费。

下午,陈旭召集风险小组复盘。

一个月前堆满会议室的合同已经归档,桌面恢复了整洁。陈旭把新版报告投到屏幕上,逐页确认措辞。翻到最后,他停下来。

“这个‘依据’栏怎么还在?”

李波说:“客户应该知道每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
“附件里有资料清单。”

“资料清单只写文件名称,不写哪项判断依赖哪份文件。”

陈旭用笔轻轻敲了两下桌面:“总部模板没有这一栏。”

“所以我加了。”

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低头看自己的材料。小周把育儿手册带来的蓝色书签夹在记录本里,露在桌边。

陈旭没有生气。他将报告翻回第一页,指着那段已经改过许多次的结论:“客户现在需要的是可以执行的意见。每一项都往前追,他们最后只会看到我们也不确定。”

“我们确实不确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旭说,“可不能因为不确定,就不作判断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
最后,陈旭同意在内部报告中保留“依据”栏,对外版本仍按总部模板出具。李波没有再坚持。散会时,他带走了屏幕旁边那份对外报告。最右侧的位置很整齐,看不出曾经删掉过什么。

回到工位,他发现私人邮箱里有一封论坛通知。

六周前收藏的主题有了新回复。

发帖人“渡口”没有再出现。一个刚注册的账号在帖子下面留下一句话,并附上一个文档链接。

“也许可以从这里开始。”

账号名称是“无名节点”。文档标题是《点对点价值网络》。

李波先看了文件大小,又检查下载地址。他没有点击。

过去一个月,办公室收过不少趁乱传播的假报告。有的文件打开后会窃取密码,有的冒充监管通知,还有人故意散布某家银行即将倒闭的消息,再从市场波动中获利。匿名账号、陌生链接、没有机构域名——按远川的安全培训,这三项已经足够让他关掉页面。

他把链接转交给信息安全部门,请他们检查。

十几分钟后,值班人员回复:文件本身没有发现恶意程序,内容无法判断。

李波这才下载文档,没有在公司电脑上打开,而是存进自己的移动硬盘。

“什么东西?”孙娟端着水杯经过。

“一份支付系统的设计。”

“哪家公司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谁写的?”

“也不知道。”

孙娟笑了:“公司不知道,作者不知道,你还让信息安全替你查。”

“标题跟我们上次讨论的问题有关。”

“能替恒拓把那六千四百万要回来吗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完。”

她说得没有错。李波关掉邮箱,继续修改客户报告。那块移动硬盘放在抽屉里,一直到晚上下班都没有再拿出来。

回到家时,李晓雨正趴在餐桌上改错题。

一道应用题她算了三遍,答案仍然与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不同。李波脱下外套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这里少算了一次往返。”他说。

晓雨拿橡皮擦掉数字:“我就知道不是老师错。”

“老师也会错。”

“可是全班只有我一个人不一样。”

“人多不代表一定对。你得看怎么算的。”

晓雨重新列式,算到最后,果然与黑板上的答案相同。她松了口气,把本子合上,跑去房间收拾第二天的课本。

陈晓燕把菜端上桌,看着李波:“你教她别信人多,最后不还是老师对?”

“这次是老师对。”
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爱较真?”

李波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陈晓燕也带了一些工作回家。她所在的设计机构正在改造澜城西区的一处公共服务大厅。饭后,她把平面图铺在餐桌上,用铅笔标出等候区、咨询台和自助终端的位置。

“不是说要减少窗口吗?”李波问。

“甲方想全部换成自助机。”

“效率会高一些。”

“对会用的人。”

陈晓燕在图上补了一把椅子:“上周现场来了个老人,拿着号码在三台机器之间转。工作人员告诉他屏幕上都有提示,他说自己看不清。最后还是排到窗口办的。”

“可以安排引导员。”

“他们就是为了少用人,才装机器。”

李波帮她压住卷起来的图纸。陈晓燕画完最后一条线,抬头看了看他:“你公司那边好些了吗?”

“表面上好些了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怎么了?”

“你最近回家总像还有一半在公司。”

李波低头把图纸边缘抚平:“新模型刚下来,事情比较多。”

陈晓燕没有追问。她收起图纸,去给晓雨检查书包。李波帮着擦完餐桌,回到书房,把移动硬盘接到私人电脑上。

文档只有九页。

没有公司标志,没有作者简历,没有推荐人。第一页只有标题、《点对点价值网络》,以及作者署名:无名节点。

摘要的第一句话说,网络支付长期依赖金融机构充当可信中介。接下来的几段并没有控诉银行,也没有谈论金融危机,只提出一个问题:如果交易记录由参与者共同保存,并通过公开规则确认先后,两个陌生人是否可以在没有中心记账人的情况下转移价值?

李波读得很慢。

他习惯先看一份报告是谁委托、谁审核、谁对结论负责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地址,没有执照,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过去询问的人。

他搜索“无名节点”。结果只有论坛里的那条回复。又搜索文档标题,找到几处转载,发布时间都在当天。有人夸它大胆,也有人说这是一份没有现实用途的技术游戏。

李波回到文档,从第一段重新读。

他看得懂交易、激励和发行,却看不懂那些密码学证明。有一段公式,他反复看了四次,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伪造者无法复制同一个签名。他在旁边新建一个文本文件,把不懂的词一项项记下来。

但文档描述的整体结构并不复杂。

一笔转账先由持有人签署,再广播给网络里的其他参与者。网络把一定时间内的交易整理成一组记录。不同参与者通过计算竞争确认下一组,谁先完成,谁就把结果发给其他人。只要多数计算能力没有被攻击者控制,修改旧记录就会越来越困难,因为伪造者不仅要重做被修改的部分,还要追上之后所有人的计算。

李波另开了一张电子表格,试着用自己熟悉的方式重做这个过程。

他虚构了四个参与者,让他们各自保存一份相同的交易记录。第一组记录里,甲向乙支付十个单位;第二组里,乙又把其中三个转给丙。然后他在其中一份副本上改掉第一笔,把收款人换成丁。

在远川的系统里,只要拥有足够权限,这种修改可以直接写进中心数据库,事后再由审计记录是谁操作。白皮书里的办法却要求修改者从被改动的那一组重新计算,并赶在其他参与者继续增加新记录之前追上他们。拖得越久,旧记录越难改变。

李波给四份副本分别涂上颜色,模拟它们在网络中传播。做到第七组时,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只靠肉眼判断哪一份历史积累了更多计算,更不用说检查那些签名。

他停下来,看着那张被颜色和数字填满的表。

逻辑可以理解,执行却显然不能依靠一个普通人盯着屏幕完成。用户仍然需要软件替自己检查,需要相信手中的程序确实执行了公开规则。白皮书减少了一种依赖,又把另一种依赖摆到了桌面上。

网络不问记录者姓什么、在哪家机构任职。它只检查签名和计算是否符合规则。

为鼓励人们提供机器和电力,系统会把新产生的单位奖励给完成确认的人。这种单位在文档里被称作“源币”。总量不超过三千六百万枚,平均约八分钟产生一组记录,基础发行量每五年降低百分之四十。

李波在这里停了很久。

远川替客户评估任何一种资产时,首先都要问发行人是谁,发行人凭什么偿还,出了问题可以追索哪项资产。源币没有发行公司,也没有偿还承诺。最初得到它的人,只因为付出了计算和电力。它没有把任何人的债务写在背后。

这让它看起来荒唐,也让它第一次避开了李波熟悉的那条信用链。

他想到海岬联合。那家机构的信用建立在资本、牌照、历史和无数人的判断上。所有这些东西都真实存在,却仍然可能在一个周末之后停止付款。

这份文档走向另一个极端。它不要求人们相信某家机构永远存在,只要求任何想改动记录的人,付出其他人可以看见的成本。

李波没有因此放心。

如果掌握大量机器的人联合起来呢?如果签名工具有漏洞呢?如果一个人把密钥丢了,谁帮他找回?如果钱被偷走,谁有权撤销交易?文件可以公开,普通人真的会去检查吗?

他越往下读,问题越多。

白皮书也没有宣称自己解决了一切。关于攻击,它只给出一个条件:诚实参与者拥有的计算能力必须超过攻击者。关于遗失和误转,它几乎没有提供补救。系统可以确认一笔交易符合规则,却不判断交易是否公平,也不知道屏幕另一边的人是不是受了欺骗。

这些缺口反而让李波继续读了下去。

凌晨一点,陈晓燕推开书房的门。她手里端着下午剩下的汤,已经热过一次。

“你不是说只看一会儿?”

“快看完了。”
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
她把碗放在桌上,瞥见屏幕上的标题:“这就是你带回来的新模型?”

“不是公司的。有人设计了一套不用银行记账的支付方法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不知道。作者没有留真名。”

“不知道是谁写的,你还看到现在?”

“我还没有相信它。”

陈晓燕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:“那它怎么用?”

李波试着解释共同记录和数字签名。说到第三句时,他发现自己仍然离不开“系统”“参与者”和“验证”这些词。

陈晓燕听了一会儿,问:“要是我转错钱呢?”

“已经确认的交易不能随便改。”

“那我找谁?”

“可以找收钱的人协商。”

“对方不还呢?”

李波没有回答。

“还有,你说每个人都能检查。我连你说的那个签名都听不懂,怎么检查?”

“可以用别人做好的软件。”

“那我还是要相信做软件的人。”

陈晓燕的语气很平常。她只是把白天在服务大厅里遇到的问题,换到了这套新系统上。

“这份文件写的是底层规则。”李波说,“以后也许会有人把它做得简单一点。”

“也许。”

她站起来,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先喝。规则再公开,不吃饭还是会饿。”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:“明天早上你送晓雨。我八点要去西区看现场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别又忘了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

李波喝了一口汤,已经不太热了。

他打开论坛。白皮书发布不到一天,讨论已经翻了十几页。最上面的回复都在争论它能不能成为钱。一名用户计算设备成本,另一名断言不会有商家接受一个没有发行人的单位。

一个叫“老柜台”的用户问:“发生诈骗怎么办?账户被盗怎么办?一个不肯撤销错误的系统,凭什么比银行更值得信任?”

下面争论了二十多条。一边说损失应由个人负责,另一边把绝对不可撤销称为真正的安全。回复越来越激烈,却没有人回答具体的损失该由谁承担。

“灰盒”出现了。

“这份设计没有承诺替受害者追回钱。它能证明的是,一笔记录是否按照当时公开的规则被确认。能验证,不等于公平;不能任意撤销,也不等于不会发生盗窃。把这些区别抹掉,只会制造新的神话。”

论坛安静了几分钟。

很快有人反驳:“既然解决不了诈骗和盗窃,还有什么意义?”

灰盒回复:“它减少的是单个记账人任意改动记录的能力,不是人类犯错和作恶的能力。”

另一名用户问:“如果大部分计算设备落到一个人手里呢?”

“那个人就会获得很大的权力。网络分散到什么程度,要看运行它的人和资源怎样分布。代码不会自动让资源平均。”

李波点开灰盒的资料页。注册时间比无名节点早三个月,没有姓名,没有职业,只留下一个无法打开的个人主页。过去的回复大多很短,有时解释技术,有时纠正那些把技术说得过于完美的人。

他第一次对这个论坛产生了些许信任,并非因为这里的人确信白皮书会成功,而是因为至少有人愿意说明它不能做什么。

李波继续往下看。

一名做跨域贸易的用户说,他每次收款都要等待几天,经过三家机构,谁都能暂扣资金,却没人肯解释原因。如果这套网络真的可以运行,他愿意拿很小的一笔钱试试。

另一条回复提醒他,网络尚未启动,源币此刻一枚也不存在。

那人回复:“所以我说的是试试,不是相信。”

这句话让李波想起邵明远。北岸物流那笔看得见却转不出来的钱,也曾经被许多人相信。

他回到白皮书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“点对点”三个字。

过去一个月,远川开了十几次会。每一场会议都在等更高一级的口径。客户等远川,远川等总部,总部等市场和监管机构。所有人都在履行职责,也都只能在别人划定的范围内作判断。

这份来历不明的文档没有给李波新的职位,没有要求谁先批准。它只是把一套尚未运行的规则放在网上,允许任何人下载、检查、批评,甚至照着它另写一套程序。

这离自由还很远,却是李波第一次看到一种不需要先获得机构身份的合作方式。

他想回复灰盒,点击输入框后,论坛提醒:游客不能发言。

李波打开注册页面。

用户名一栏,他先输入自己的英文缩写,又全部删掉。接着试了几个与工作无关的名字,都觉得太刻意。

最后,他写下“旧模型”。

页面要求填写职业,他留了空白。公司、职级、学历、工作年限,这些平时用来证明他有资格说话的东西,在这里没有位置。

注册成功后,他回到讨论区。

原本想问的问题有很多。他可以问发行规则能否被修改,可以问计算成本会不会把权力重新集中,也可以问没有追责主体的网络怎样进入现实商业。

他写了很长一段,又逐句删掉。最后只留下一句:

“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验证,但只有少数人知道怎样验证,那么普通人是在自己判断,还是只是换了一批担保人?”

李波读了一遍,点击发布。

页面刷新。

帖子最下面出现了“旧模型”和他的第一个问题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
虚构声明

《链》是一部虚构小说。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政治共同体、城市、货币、技术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;如与现实中的名称、人物或事件相似,纯属巧合。作品不构成任何投资、法律或技术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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