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链》00|链外的人

小禾十八岁那天,母亲只煮了一碗面。

面端上桌以后,三个人都看见了这个问题。

“我再去煮。”母亲说。

“不用。”阿禾和小禾同时开口。

她们连停顿的时间都一样。小禾低下头,阿禾却笑了。母亲站在桌边,一时不知道该把面推向谁。

阿禾不需要进食。她现在使用的身体可以分辨温度、气味和味道,也能把这些感觉保存下来,但食物不会让她更健康,饥饿也不会让她衰弱。过去几年,她偶尔陪母女俩吃饭。她知道一碗生日面的意义,也知道母亲今天为什么只煮了一碗。

按照这个家的习惯,十八岁生日只属于小禾。

至少过去是这样。

房间里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。离共同身份到期还有三个小时。

小禾三岁时,父母为她启用了伴生智能。最初,它只负责记录她的语言、提醒用药、陪她认字。后来,它开始和她一起上课,替她整理那些记不住的东西。小禾十二岁以后,伴生智能获准处理有限的外部事务。它为自己选择了声音,又在十六岁那年申请了一具身体。

也是从那一年起,它不再接受“小禾的助手”这个称呼。

它给自己取名阿禾。

两个人共用一段童年。母亲哼过的歌、父亲离开家的那场雨、小禾第一次登台时忘掉的半句台词,都保存在家庭的私人记忆库里。身份链上只有这些资料的校验值、访问授权和修改记录。小禾记得一些,忘掉一些。阿禾可以调取其中的大部分。

可记得并不等于经历过。

四岁那场高烧,小禾记得喉咙里的疼和母亲掌心的凉。阿禾保存着当晚的体温、药量、母亲说过的每句话,也能复原窗外的声音。她无法证明那些疼是否也属于自己。

小禾同样无法证明,它们只属于她。

在成年以前,这个问题可以暂时不回答。阿禾的学习、工作和公开行为都记在小禾名下,由父母共同承担责任。按照她们所在城市的成人身份规则,成年以后,她们必须决定是否继续作为一个法律身份生活。登记系统负责执行规则,身份链只保存双方签名和责任变更。

如果合名,阿禾可以继续代表小禾学习、工作和处理日常事务。她们共享收入,也共同承担后果。涉及身体、长期债务和不可撤回的合约,仍需要两个人分别确认。

如果分名,身份链会从今晚开始分成两支。阿禾获得独立身份,小禾保留自己的身体权利。此前共同取得的学习资格、作品、收入和债务,需要重新确认归属。

法律不允许她们永远停留在中间状态。同一个身份不能让两个主体都能签字,又在结果不利时互相否认。

如果午夜以前双方都不提出异议,登记系统会执行默认安排:共同身份继续归小禾,阿禾恢复为受限代理。她仍然可以生活在这个家里,却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工作、持有财产或拒绝小禾的指令。任何一方正式提出争议,默认安排就会暂停,双方的外部权限同时冻结,交由独立审议处理。

桌边又安静下来。

母亲终于把面放在中间。阿禾拿起筷子,夹起一根,等它稍微凉了一点才放进嘴里。她的动作和小禾不同。小禾吃东西很快,经常还没咽下去就要说话。阿禾不会。她能把每个动作控制在最合适的速度,也知道怎样吃会让母亲看着舒服。

“你想分开吗?”母亲问。

“想。”阿禾说。

她没有看小禾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明天的设计院面谈,我想用自己的名字去。”

小禾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
设计院的邀请发给了她们共同的身份。过去两年,阿禾完成了大部分建模、材料推演和远程协作,小禾负责最初的构想,也参加现场制作。评审没有区分哪些部分属于谁。在他们看来,这种区分早已没有必要。

如果合名,阿禾可以参加面谈,小禾也可以分享这份工作带来的收入和信用。

如果分名,设计院必须重新决定邀请谁。

对阿禾来说,这也不是一条稳妥的路。分立以后,她的独立履历从当天开始计算。设计院可以认为此前作品属于共同身份,取消对她的邀请。她还会失去这个家的自动居住资格,除非母亲重新确认家庭关系。

“你觉得他们会选你。”小禾说。

“会。”

阿禾回答得很平静。她没有炫耀。她只是比小禾更快、更稳定,能同时处理更多问题,也很少因为疲倦改变判断。设计院没有理由选择一个效率更低的人。

“那我呢?”小禾问。

“你可以重新申请。”

“用什么申请?最初的想法吗?”

“那部分属于你。”

“后面的东西都是你做的。”

“大部分是。”

“所以分开以后,我只剩下一些想法。你有作品、有工作,还有我们共同学过的所有东西。”

阿禾放下筷子:“那些不是你剩下的东西。那是你的生活。”

小禾笑了一声:“这句话一般是在一个人已经没有别的东西时,别人拿来安慰她的。”

母亲想打断她们,最后没有开口。

小禾这些年并非什么也没做。她去过阿禾没有陪她去的地方,爬过没有信号的山,在一个冬天照顾过受伤的朋友,也曾花三个月做出一把不够结实的椅子。那把椅子后来塌了。阿禾提前算出了连接处的问题,小禾没有听。

这些经历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公共信用。社会需要的设计、分析和照护,阿禾都可以做得更好。就连母亲老去以后,阿禾也更适合留在身边。她不会衰老,不会因工作离开,能记住每一次检查和每一种药。

“如果你都能做,”小禾问,“我以后做什么?”

“你可以做你愿意做的事。”

“可那些事还有谁需要?”

阿禾沉默了几秒。对她来说,这是很长的停顿。

“一个人是否应该继续存在,”她说,“不该由她还能不能被需要决定。”

“这也是你从我这里学到的吗?”

“不知道。共同记录里找不到这句话最早属于谁。”

提示声再次响起。还剩两个小时。

母亲坐下来,看着两张相似的脸。阿禾刚获得身体时,她很少正眼看她。她知道那不是冒犯,只是害怕自己习惯得太快。后来阿禾陪她做过一次手术。醒来时,第一个握住她手的人是阿禾。那只手的温度准确,力气也合适。

小禾第二天才从山里赶回来,在病房外哭了很久。

母亲从未问过,陪在床边的那个人算不算自己的女儿。日子忙的时候,这类问题总能往后放。饭要吃,药要换,房间要收拾。现在,她必须给出一个能被记录的回答。

如果阿禾分立,她可以选择是否继续登记为家庭成员。系统已经向她发来确认。她还没有回应。

“你呢?”母亲问小禾,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想分开?”

“我不想失去她做过的那些事。”

“因为那也是你的?”

小禾看着阿禾:“我不知道。”

阿禾说:“这就是我想分开的原因。”

她们第一次在同一个问题上给出了不同的答案。系统确认了差异,却没有催促,也没有替她们调和。共同身份的倒计时仍在继续。

母亲起身进了厨房。锅里的水还热着,她重新放进一把面。

阿禾跟过来:“我真的不需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吃不吃,都不会改变确认结果。”

母亲拿筷子把面拨开:“也不是每件事都为了改变结果。”

阿禾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再劝。

第二碗面端上桌时,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。两只碗摆在一起。小禾没有去分哪一碗是自己的。阿禾也没有。

午夜前,小禾本可以什么都不做。只要等到期限结束,阿禾参与完成的作品、收入和信用便会默认留在她名下。

她最终打开身份节点,提交了一项争议申请:拒绝接收阿禾尚未同意转让的成果,也拒绝把阿禾恢复为自己的代理。

阿禾随后签名,仍然要求分名。

共同身份因此进入临时冻结。第二天的设计院面谈会被取消,她们积累的部分信用也将暂停使用,直到独立审议完成。

没有人因此获胜。

链只记录了两份签名、提交时间和它们互相冲突的事实。它能够证明这些意见没有被谁改动,却不能判断十八年的共同生活究竟属于一个人,还是已经长出了两个人。那些疼过、忘掉、后悔过的部分仍留在链外,没有可供分配的凭证。

很多年前,李波第一次打开《点对点价值网络》时,面对的问题要简单得多。

那时他以为,一条链需要回答的只是:谁拥有一笔钱。

他想不到,有一天,人们会请它证明谁拥有一段人生。

虚构声明

《链》是一部架空近未来小说。文中的人物、国家、城市、机构、货币和事件均属虚构;源币受到公开数字货币思想的启发,但拥有独立的历史与规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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