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两点,三个人都在家,却没有人先坐到餐桌边。
李晓雨在房间里改课程作业。画纸铺了半张床,颜料还没干。李波从书房出来两次,一次接水,一次把工作包从客厅移到门边。陈晓燕上午去了项目现场,进门后先换鞋,把带回来的青菜放进厨房,又把淋湿的外套挂到阳台。
两点十分,水壶烧开。
陈晓燕拿出三只不同的杯子,倒水时问:“不是说两点吗?”
李晓雨从房间出来,把手上的铅笔灰洗掉。李波也走到餐桌旁,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工作笔记。
“这个不能带。”李晓雨说。
“我怕有些时间记不清。”
“记不清就说记不清。今天不是核对你的项目。”
李波把笔记放到身后的餐边柜。三部手机没有像前一晚那样摆在桌上。陈晓燕让每个人把手机留在自己的房间,谁有必须接的电话,先说明再离开。
“我四点半没有安排。”李波说,“之后也没有。”
“我今天不回现场。”陈晓燕说。
李晓雨看着两人:“我没有电话。”
她说完才意识到,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责备。父母都听见了,没有接。
餐桌上没有议程。李晓雨原本在纸上列过十几个问题,前一晚又全部划掉。她怕自己照着念,会像采访里的记者一样,问完一个便赶着进入下一个。最后只在最上面留了一句:谁都不替别人解释。
“先说一下。”陈晓燕把杯子推给他们,“我不主持,也不判谁对。谁想停,就直接说。今天只讲自己知道的事。不要拿论坛、新闻和别人评论当证据。”
“那从哪里开始?”李波问。
李晓雨说:“从你为什么总说‘为了家里’开始。”
“这还是在问我。”
“因为你说得最多。”
“你昨晚说每个人只说自己的。”
“我自己的就是,我听见这句话很多年。”
陈晓燕没有让谁先退一步。她喝了一口水,等他们自己接下去。
李波问女儿:“你第一次记得是什么时候?”
“搬家前后。你升职,妈妈去看房。你说收入更稳,我以后用钱的地方多。后来买房、贷款、加班、进新部门,你每一次都有同一个理由。”
“你那时候才十岁。”
“所以我记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波说,“只是很多事情你当时不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想知道。”
李波握着杯子,没有喝。他像在会议里回答一个范围太大的问题,先想把时间、条件和责任分开。可黑色笔记不在手边,桌上也没有一张可以画线的纸。
“九月崩塌以后,公司的项目停了很多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见过很多人突然失去工作,原来可靠的机构一天里就变得不可靠。我怕家里的收入出问题,也怕以后再遇到一次。我接受晋升,确实有一部分是想让你们过得稳一点。”
“一部分。”李晓雨说。
李波抬头看她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收入增加,职位也更高。我觉得自己能做那些工作。”
“你喜欢吗?”
“有些喜欢。”
“喜欢什么?”
问题并不复杂,李波却很久没有回答。陈晓燕去厨房关掉烧水器,又拿来一块抹布,擦去壶嘴滴在桌上的水。
“别人会来问我的意见。”李波终于说,“客户的问题很乱,有时候几十个人说不清,我能把它们拆开。我提出的条件会被写进合同,有些决定因为我改变。那种感觉……我喜欢。”
“被需要?”陈晓燕问。
“不只是被需要。也是有用。”
“在家里没有用吗?”李晓雨说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李波想解释,家里的用处很难像工作那样立刻看见。按时还款、处理问题、把收入带回来,都要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有没有做对;工作里,一份方案通过,一场会议结束,结果会在当天出现。他还没组织好,陈晓燕先开口。
“家里没人给你发通过通知。”她说。
李波看向她,点了点头。
“公司会。客户也会。有时候我知道一件事可能做得不够好,但只要方案运行了、有人签字,我就觉得至少完成了一部分。家里没有这种完成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去完成工作。”李晓雨说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来,比前面那些理由都轻。李晓雨原以为父亲会再加一句“但也是为了你们”,他没有。
陈晓燕问:“那房贷呢?”
“房贷是真的。”
“没有人说是假的。”
“每月要还,不能因为我想换一种生活就停。我当时也不知道源币会走到今天,更不知道新部门会做那些事。”
“你又开始解释后来。”陈晓燕说,“先说你当时为什么签。”
李波皱了一下眉。“我们两个人一起签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比我更想换房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只问我?”
“我没有只问你。”陈晓燕把抹布折好,“我是在提醒晓雨,这件事也有我的份。”
李晓雨转向母亲。陈晓燕没有等她提问。
“我想换房,不只是因为原来的书房挤。”她说,“我想让你有自己的桌子,也想让我自己有一张不用每天收图纸的工作台。我还想证明,我们工作这么多年,至少能换来一套更好的房子。别人问起来,我可以说我们安定下来了。”
“别人是谁?”李晓雨问。
“同事、亲戚、以前一起读书的人。也可能根本没人认真问,是我自己想有一个看得见的结果。”
“你以前只说为了我上学方便。”
“那是真的,但不全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全?”
陈晓燕看着杯子里的水。“说为了孩子,听起来比较不会错。说我自己也想要,就要承认那笔贷款也是我的欲望,不只是我的牺牲。”
李波靠回椅背。李晓雨看了看父亲,又看母亲。她第一次听见两个人把那套房子叫作自己想要的东西,而不是为她搭起来的保护。
“我没有怪你们买房。”她说。
“你怪我们用你来解释。”陈晓燕说。
“对。”
“这一点你可以怪。”
李波问:“当时你十岁,我们也不可能让你决定要不要贷款。”
“我没说要我决定。”
“可你一直在说我们替你做了决定。”
“父母当然要替孩子做一些决定。”李晓雨说,“但你们做完以后,不能把它说成是我想要。也不能因为房间给了我,后面的加班就都变成我欠的。”
“我从没让你还。”
“你没说‘还’,你说‘为了你’。”
李波的声音硬了一点:“我供你读书,付画室费用,买你需要的东西,这些难道都跟你无关?”
“有关。可它们也是你选择做父亲以后应该承担的事。你不能每做一件,就在以后拿来证明别的选择也是对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这样证明过?”
“你说不能离开工作,因为要还贷款。你说进金融创新部门,是想让规则更好,也让家里稳定。你说不公开账号,是怕我们受影响。每一件事单独听都能解释,可最后总是你继续做你已经在做的事。”
李波张口想回答。陈晓燕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别急着证明她概括错了。”她说,“先听你不喜欢的那一部分。”
“你不是不裁判吗?”
“我没有说她对。我是在说你又准备把她的话拆成几个可以反驳的问题。”
“那我不能回答?”
“能。等她说完。”
李晓雨没有因为母亲挡住父亲而继续。她停下来,问陈晓燕:“那你呢?这些年你为什么总替他解释?”
陈晓燕怔了一下。“我什么时候替他解释?”
“他说晚回来,你会说项目临时有事;他错过晚饭,你会说大家都忙;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论坛,你说先听他讲。”
“我让你听,不是替他同意。”
“可每次听完,生活还是一样。”
陈晓燕把抹布拿去厨房。水龙头开了几秒,又关上。她回来时没有坐原来的位置,而是站在窗边整理晾干的衣服。
“因为我怕一旦不解释,家里就只剩吵架。”她说,“你小时候,他工作出问题,我不想让你每天猜你爸爸会不会失业。后来有了贷款,我不想每次他晚回家都问,这份工作是不是不该做。再后来我发现源币论坛,已经生气了,可我还是先问自己,他有没有动家里的钱,有没有做违法的事,有没有骗客户。我把所有能证明日子还过得下去的东西先检查一遍。”
“检查完呢?”李晓雨问。
“检查完,我就告诉自己还可以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不那么忙,等你的考试结束,等贷款少一点,等我自己的项目做完。每次都有一个听起来更合适的时间。”
她把一件衬衫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没有哪个时间真的来。”
李波说:“你可以早点告诉我。”
陈晓燕转过来。“我说过。升职那天我问你会不会更晚,你回答会多一些客户。我问的是时间,你回答的是工作。后来我给每周三的晚饭排过白板。第一个星期你接电话,第二个星期是我缺席,第三个星期你出差。到了第五周,白板上谁都写清了到家时间,还是没有一起吃成几顿饭。”
“那不只是我。”
“我刚才说了,第二个星期是我。”
“你的项目也经常周末做。”
“对。我也缺席。我过去总觉得自己的工作和你不同,因为我大多能接学校电话,家长会也很少错过。看到晓雨画的空椅子,我才知道她也在等我。”
李晓雨说:“可你后来还是去现场。”
“是。工作没有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就消失。我也喜欢我的工作。”
“你喜欢什么?”
“把一个人真正会走的路做出来。”陈晓燕说,“不是图上看起来很好,是老人到了窗口有没有地方坐,推车能不能过去,说明贴在哪里才有人看。一个地方改完以后,我站在那里,看见别人不用多问一次,我也觉得自己有用。”
她说完,看了李波一眼。两个人喜欢的并不是完全不同的事。他们都喜欢问题在自己手里变得清楚,都愿意为那种清楚多留一会儿。只是他们长期把对方的多留一会儿看成选择,把自己的看成责任。
李晓雨问:“那我小时候,你有没有觉得我妨碍工作?”
陈晓燕没有立刻说没有。
“有过。你发烧、学校临时通知、画室改时间,我在现场的时候会着急。不是怪你,是我知道最后多半由我走。你爸爸也会去,但我们默认先打给我。有些项目因此换了别人,我嘴上说没关系,回家又会对他生气。”
“你从来没告诉我。”
“因为那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可你现在说了。”
“你已经十七岁。你问我自己的选择,我不能只挑好听的部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雨停了,晾衣架还在往下滴水。陈晓燕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重新坐下。
李波说:“我没有默认所有事情都由你做。”
“你没有在纸上写。”
“很多次你忙,也是我去学校。”
“有。我没说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那晓雨为什么只记得我缺席?”
李晓雨看向父亲:“我不只记得你缺席。”
“你公开文章里写的全是。”
“那篇不是写我的整个童年。”
“可别人会把它当成整个童年。”
“新闻怎么写,不全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“你在第一句公开说你是我女儿。你知道这句话会让人看。”
李晓雨的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。这个问题她在采访以后想过,却一直没有在父亲面前承认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是想让它被看见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如果一个陌生学生写同样的话,会有那么多人转发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你也用了我们的关系。”
李晓雨抬头:“我写的是我的经历,为什么不能说你是我父亲?”
“可以。可你一边说不想被我的身份定义,一边用我的身份让别人听你说话。”
“因为你在论坛上说了这些年。你有旧模型的信誉,也有远川的职位。我只有一个刚注册的账号。如果不说关系,谁知道我为什么有资格谈你?”
“你不是说观点不该靠身份吗?”
“那是你以前说的。”
“你也认同过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关系有时必须公开。”
李波想继续,李晓雨先抬起手。“我没有说自己完全没利用它。”
父亲停住。
“我公开关系,是因为你的决定影响过我,也因为我想让你不能再只把它当成家里的抱怨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别人会看。我甚至希望他们看见以后,你在公司和论坛都要付出一点代价。”
陈晓燕的神情变了。李晓雨仍说下去。
“我不想只是让你理解。我想逼你改变。”
“所以我说那是报复。”李波说。
“有一部分是。”
这句话让李波一时没有回答。他可能更愿意听女儿否认,然后指出她其实做了什么。现在她承认了,他反而不知道该把怒气放在哪里。
“那你觉得做对了吗?”陈晓燕问。
“我不知道全对不对。”李晓雨说,“如果不公开,我觉得你们还会把事情往后拖。公开以后,记者来找我,同学也开始问家里的事。妈妈被拍进去,何姨说的话差点被我拿去证明自己的立场。这些也不是只有爸爸承担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李波问。
“我后悔没有先告诉妈妈,我准备把父女关系公开。我不后悔反对你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我已经在房间里给你看过。”
“那不是征求意见。”
“对。我当时不想征求,因为我怕你会说不行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决定了这段关系可以公开。”
“是。”
李晓雨承认以后,脸上并没有轻松。她把目光移向窗外。楼下有人收起湿伞,鞋底在路面上留下深色脚印。
陈晓燕说:“这就是你的部分。不是因为他以前隐瞒,你以后公开就都合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,和下次怎么做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下次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“是问我愿不愿意被写,不是通知我文章几点发。”
“好。”
李波说:“也要问我。”
李晓雨转回来。“如果写的是你的公共决定,我不需要你批准。”
“如果写父女关系呢?”
“我会提前告诉你,不让你批准观点。”
“提前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又是不知道。”
“今天本来就可以不知道。”陈晓燕打断他们,“先把能做到的说清楚。涉及家里的经历,发出去以前让被写到的人看见。对方可以要求删掉自己的私人部分,不能要求改结论。行不行?”
李晓雨想了一会儿:“行。”
李波问:“什么算私人部分?”
陈晓燕看着他:“你现在又想先写定义。”
“没有定义,以后还是会吵。”
“会吵就再谈。别想着今天把以后所有情况都写完。”
李波靠回椅子,没有再追问。
时间已经过了四点。三杯水都凉了。陈晓燕问要不要停,李晓雨说想继续。李波起身去厨房,把中午剩下的汤热上,又从冰箱里拿出面条。
没有人宣布会议暂停。陈晓燕择菜,李波烧水,李晓雨靠在厨房门边。三个人的位置变了,说话反而比围坐时容易一点。
李晓雨问父亲:“你现在为什么还不辞职?”
水还没有开。李波把火调小。
“因为我不能确定辞职就是正确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贷款还有很多年。你的学费以后会增加。新部门不是只做源币服务,团队里也有人跟着我做项目。我现在走,有些事要交给别人。”
“又是为了我们和团队。”
李波看着锅底渐渐冒出的气泡。“还有,我舍不得。”
陈晓燕择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舍不得什么?”李晓雨问。
“职位。收入。别人来问我意见。顾建川愿意让我负责事情,客户也知道我的名字。我花了很多年才走到现在。如果离开,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工作,也不知道论坛上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只是被逼走。”
“你怕他们说你输。”
“怕。也怕我真的做不了别的。”
“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说?”
“因为说还贷款,比说我喜欢权力好听。”
锅里的水沸了。李波把面条放进去,热气遮住他的脸。没有人立刻回应那句“喜欢权力”。它不像一条等着原谅的忏悔,更像一件终于被放上桌面的事实。
过了一会儿,陈晓燕说:“你喜欢的可能不只是权力。”
李晓雨立刻看她:“你又替他解释。”
“我说可能。我没有替他决定。”陈晓燕把菜放进沥水篮,“我只是知道,能把问题做明白,本身也会让人舍不得。我的工作也一样。”
李波说:“权力也是真的。”
陈晓燕点头,没有替他收回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李晓雨问。
“我已经披露、回避。以后涉及机构服务,我会把关系写在前面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程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波用筷子把面拨开,“我现在只能说,我会重新看这份工作里哪些是我愿意承担的,哪些是我拿家庭当理由不肯放。今天让我答什么时候辞职,我答不了。”
“你可能最后还是不辞。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我们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以后如果我留下,不能再说全是为了你们。”
李晓雨没有说够不够。
三碗面端上桌时,已经快五点。陈晓燕给每个人加了一点青菜,谁也没有拍照,也没有把这顿饭叫成重新开始。他们边吃边把刚才漏掉的事一点点捡回来。
李波问女儿,在何姨那里谈过以后,她是不是还认为所有机构服务都不该存在。
“我从来没说所有都不该存在。”
“联合声明里要求一个月内退出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但你一开始犹豫过。”
“因为它前面写得对。退出程序要清楚,机构不能拖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看一段对不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也不能因为有人需要服务,就觉得自己设计入口一定对。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没有,但你做的选择会把人带到那里。”
陈晓燕放下筷子。“又开始谈两条链了。”
父女同时停住。
“源币不是不能说。”她说,“可你们一谈它,就会躲回自己最熟悉的位置。一个讲规则,一个讲退出。我们今天谈的是,你们拿家里做了什么。”
李晓雨低声说:“我把家里写成了证据。”
李波说:“我把家里写成了理由。”
陈晓燕看着碗里的面,没有接出第三句。李晓雨等了一会儿,问:“你呢?”
“我把家里当成一件只要不断安排,就不会散掉的事。”
“你觉得错了吗?”
“安排没有错。饭要做,贷款要还,学校电话要接,工作也不能凭空消失。错的是我以为只要这些都没断,别的问题就可以等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离开爸爸?”李晓雨问。
问题来得太直接。李波把筷子放下,陈晓燕却没有回避。
“因为我没有一直想离开。”
“生气的时候也没有?”
“想过。想过自己搬出去住一阵,也想过如果没有这套房、没有贷款,会不会更容易。但我也知道,我不是只剩生气。我和你爸爸一起生活了很多年,他做过让我失望的事,也做过我愿意记住的事。”
李波看着她。陈晓燕没有列举那些愿意记住的事。
“还有,我也怕。”她继续说,“怕生活突然变掉,怕你的学校和房子受影响,怕别人问,怕我一个人的收入不够。我过去把这些都叫作保护你。现在看,有一部分只是我自己不敢动。”
“你现在敢了吗?”李晓雨问。
“不知道。至少我不想再用你做答案。”
“所以你会不会离开,跟我没关系?”
“会影响你,当然有关系。决定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李晓雨低头挑开一根煮得太软的面。她想听见母亲说不会离开,也想听见母亲说如果需要就会离开。两个答案都能让她少猜一点。陈晓燕却把不确定留在自己手里,没有用安慰替代。
李波问:“你现在还相信我吗?”
陈晓燕说:“相信什么?”
“相信我没有故意伤害你们。”
“我相信你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在保护家里。可你觉得,不代表我们收到的就是保护。”
“那你相信我会改吗?”
“你改哪一件?”
李波没有说出一个足够大的答案。
陈晓燕继续吃面。“我不再相信一句话能管很多年。你提前说几点回来,就先看那天有没有做到。你说不拿家里替工作背书,就看下一次会不会这样写。别让我现在先相信一个完整的新你。”
李晓雨问:“那我呢?”
“你也一样。你说以后写到家里会先问,就从下一篇开始。”
“我不是要写下一篇。”
“那就从下一次开始。”
这段话没有让气氛变好,却让很多空泛的承诺失去了位置。谁都不用在五点半以前证明自己已经成为另一个人。
吃完以后,李波收碗。陈晓燕没有阻止,也没有把这个动作算成补偿。李晓雨擦桌子,擦到放过黑色工作笔记的位置时,问父亲:“你刚才说怕自己离开以后什么都不会。你真的觉得只会做远川的工作吗?”
“我会研究,也会写东西。但那不一定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旧模型的文章不是有人看吗?”
“有人看不等于有人付钱。也不等于我应该靠它挣钱。”
“所以你还没想好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表现得像已经想好?”
李波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槽。“可以试。”
“‘可以试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可能还会犯。”
“这句话倒很方便。”
“晓雨。”陈晓燕叫她。
“我只是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说什么。允许别人承认会失败,不等于取消你以后指出他的权利。”
李晓雨把抹布洗干净,搭在水槽边,没有再追。
天暗下来前,李晓雨擦桌子时又说:“以后你们做自己的选择,不要说主要是为了我。如果真有一部分跟我有关,就告诉我是哪一部分。”
李波正在收杯子,听到这里停了一下。“包括学费和生活费?”
“你可以说这些是责任和成本。不要说因为我,所以你只能做一份你自己也舍不得放的工作。”
“这件事我能答应。”李波说,“但你也要答应,公开写家里的经历以前,先让被写到的人知道。我们可以不同意你的判断,不能替你改结论;你也不能替我们公开不愿公开的生活。”
李晓雨把抹布翻了一面。“我可以先给你们看。但不是请你们批准我反对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晓燕从两人中间拿走空杯子。“还有一件事不需要你们答应。从今天以后,我不再替你们传话。谁对谁有意见,自己说;说完也不要来问我谁更有道理。”
李波问:“如果我们又说不下去呢?”
“那就先停。停下来不是让我替你说。”
她走到水槽边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谁不能回家吃饭,提前说真实原因。客户会议就说客户会议,现场验收就说现场验收,自己想留下把事情做完,也这样说。不要每次都写‘工作忙’。”
“如果是临时的呢?”李波问。
“临时的也有名字。”
“有些不能讲客户。”
“不需要客户名。说你在等一份文件,还是在替别人收尾,还是你自己不想走。”
李波笑了一下,不是因为轻松。“最后一种很难说。”
“难说不等于可以不说。”
他们没有把这些写下来。李波几次看向餐边柜上的黑色笔记,最后没有拿。三个人都知道,写进一页纸并不会自动让下次发生。没有记录也不表示这次谈话不存在。
六点以后,李晓雨回房间继续课程作业。她关门前停了一下,说:“周三能不能一起吃晚饭?”
陈晓燕看向自己的工作日程。“我那天下午有现场复查,正常五点结束。如果拖延,我六点以前说。”
李波说:“我有一个客户会,最晚四点半。结束以后回来。”
“不是重新定每周三。”李晓雨说,“就这一次。”
“就这一次。”陈晓燕回答。
房门关上以后,李波回书房。旧节点仍在运行,分叉以后保留下来的那条记录一页页增加。他没有打开论坛,只在家庭日历的周三下面写了三个字:回家吃饭。写完后,他没有加“尽量”。
陈晓燕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。谈话没有让她确定婚姻会变成什么,也没有让女儿收回文章、丈夫放弃工作。几句承认甚至带来了新的不安:李波喜欢权力,她曾想过离开,晓雨有意让公开反对变成压力。这些话说出来以后,不会像未发送的草稿一样消失。
她也没有后悔听见。
七点刚过,餐边柜上的工作手机亮起来。李波没有听见,是陈晓燕经过时看见了屏幕。远川值班群只有一条新消息:源币的市场价格今天明显加速,相关咨询突然增加,明早的部门会议提前到八点。
她没有替李波回复,也没有把手机拿进书房。
几分钟后,李波自己出来,看完消息。他站在餐边柜旁,目光停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放回去。
“明早会议提前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源币?”陈晓燕问。
“嗯。”
“周三呢?”
李波看向家庭日历。“周三还没变。”
这不是保证,只是他在价格开始加速的第一个晚上,给出的第一个具体回答。
虚构声明
《链》是一部虚构小说。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政治共同体、城市、货币、技术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;如与现实中的名称、人物或事件相似,纯属巧合。作品不构成任何投资、法律或技术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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