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链》09|新部门

2015年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李波在远川咨询东侧那块还没拆完隔墙的办公区里站了很久。屋里只有叠起的培训椅和六张写着岗位名称的纸。若他拒绝,这六个位置仍会有人来坐,客户也不会停止寻找进入源币网络的办法;区别只在于,第一批需求会被谁翻译成规则。

顾建川从去年冬天起给了他几个月考虑。李波把三个条件写在笔记本上,带去最后一次谈话:反对意见能不能写进交付文件,部门能不能自行选择技术顾问,负责人能不能中止明显超出原范围的测试。

顾建川同意前两项。第三项,他只答应李波可以暂停七天,再把争议交给项目委员会。

“你希望我承担结果,却不给我停下来的权力。”李波说。

“我给你的权力来自远川,也受远川限制。”顾建川说,“如果你要一个不受任何人约束的位置,这里没有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接受?”

“因为你想知道自己的判断在现实里有没有用。论坛给不了你这个答案。”

李波听懂了:他能参与最初的定义,却没有最后的否决权。让他迟迟没有拒绝的,正是这段有限的时间。他担心一群只把源币看成未知风险的人会先写完所有入口,又相信自己能在需求变成系统以前指出边界。这个判断可能错,但不再只是别人的决定。

三月,李波在任命确认书的最后一页签了名字。

那份文件一共十二页。前面写部门职责、年度预算和汇报关系,后面写薪酬、延期奖励与保密范围。最后还有一张权限表,列出他可以决定的事:招六个人,选择外部技术顾问,在授权流程内调阅客户提供的业务资料,在规定额度内批准测试费用。

“停止项目”那一栏没有他的名字。

李波用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细线,问人力部门的同事:“如果技术评估认为项目不该继续,谁能决定停?”

对方翻了翻附件:“你可以提交意见。正式决定由项目委员会作出。”

“我在委员会里吗?”

“你列席。没有表决权。”

同事说得很平常,像在解释一项所有新部门都要遵守的制度。李波点点头,在空白处记下项目委员会的召集条件,然后签字。

签完文件,他把副本装进公文袋,带回家。

陈晓燕那天早上正准备去设计机构。她站在玄关换鞋,一只手扶着柜子,另一只手翻了翻任命书的第一页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
“下周一。”

“以后几点下班?”

“前几个月会忙一些。”

“比现在更晚?”

李波停了一下:“有可能。”

陈晓燕把文件还给他。“那周末还算不算你的时间?”

“我会尽量留出来。”

“别说尽量。能确定哪一天,就写哪一天。不能确定,也提前说。”

她没有问增加了多少收入,也没有说这个机会难得。临出门前,她指了指餐桌上的牛奶:“晓雨还没吃。叫她快一点。”

李晓雨从房间出来时,校服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。她看见公文袋上的远川标记,问:“你答应了?”

“答应了。”

“做源币?”

“研究怎么让现有业务使用它,也研究风险。”

“你在论坛里还没回答我。”

李波知道她说的是那家托管服务商,也知道旧模型的回复框里还留着几行没有发出的字。

“也许这份工作能让我找到一个能用的回答。”

“也可能让你变成那个入口。”

“所以更需要有人把入口的权限写清楚。”

李晓雨把另一只袖子穿好,没有继续争。她从桌上拿走牛奶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谁决定什么叫清楚?”

校车在楼下鸣了一声。她没等父亲回答,关门跑了下去。

新部门设在远川咨询十九层的东侧。原来那里是两间培训室,隔墙拆掉以后,摆进八张桌子和一张长会议桌。墙漆还没有完全干,窗边堆着没拆封的显示器,地毯上留着搬运纸箱压出的方印。

李波先回原来的楼层收拾工位。他在那里坐了四年,抽屉里积着客户名片、过期门卡和几包忘了冲的茶。接替他的人把项目清单打印出来,请他逐项签交接日期。以前需要他点头的预算,从这一天起不再经过他;以前能随时找他的同事,则开始问新部门以后会不会从原团队抢客户。

“暂时不会。”李波说。

“以后呢?”

“看客户需要。”

他说完才发现,这已经是一个新部门负责人的回答。范围尚未划清时,任何一句肯定都可能变成日后的承诺。他把桌面擦干净,只带走一本工作笔记。旧门卡仍然能进原来的办公区,新门卡却多开了十九层东侧的一道玻璃门。

李波上任第一天,行政人员交给他一张新门卡。门卡能进入部门办公区、资料室和十九层的小会议室,不能进入客户数据区。实际调阅客户资料时,还要由原业务团队发起申请,每次授权最长七天。

“新部门也没有全权限。”陈旭站在门禁旁说。

“这不是坏事。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陈旭把一只文件夹交给他,“但你要先弄清楚,你负责结果的时候,能看到多少过程。”

文件夹里是三家潜在客户的需求。第一家经营跨城零售结算,担心源币收款无法及时换成支付工资和租金所需的法定结算单位;第二家提供网络交易服务,收到越来越多关于账号失窃和误转的投诉;第三家是清算服务商,希望知道客户接收的源币从哪些地址转来,以免自己承担无法评估的风险。

这些需求没有一句提到控制。每一页都在谈效率、责任和损失。

李波先读第三家的材料。对方画了一张接入流程:外部地址把源币转入机构管理的账户,系统确认记录后,为用户在内部账本上增加相应余额;用户需要支付、兑换或转出时,再由机构代为发起交易。

流程的中间有四道检查。第一道确认身份,第二道判断来源,第三道按金额和行为分类,第四道决定立即通过、延迟处理还是交给人工审核。

源币协议只负责确认那笔转账是否写入公开记录。它不认识客户姓名,也不知道一笔钱是学费、货款还是骗局。机构一旦站到公开记录和日常账户之间,就能补上这些信息,也能决定哪一种解释可以继续往下走。

李波把流程图贴在会议室白板上,召集新团队讨论。

六个名额只到岗四人。两名分析员来自远川原有业务,一名工程师做过支付系统,另一名研究员长期处理客户争议。他们对源币的理解并不相同,却都见过旧系统出错:转账填错、账号被盗、商家收钱后不交货、服务平台倒闭后账目对不上。

负责争议流程的研究员先问:“如果用户说这笔转账不是他做的,我们怎么处理?”

工程师回答:“链上的记录改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改不了。我问谁赔。”

会议室安静了片刻。

一名分析员说:“如果我们托管账户,就应该由我们承担一部分。前提是用户遵守安全要求。”

“那就要记录他怎样登录、在哪台设备上操作、转给了谁。”

“还要知道对方是谁。”

“外部地址未必有身份。”

问题一层层往下走。李波没有急着给答案,只让人在白板上分别写出协议能够证明什么、机构额外掌握什么。写到最后,左边只有交易时间、数量、地址和确认状态;右边挤满了姓名、设备、位置、职业、交易对象、申诉记录与风险等级。

“这些信息都必须收吗?”李波问。

研究员说:“不一定。但如果出了问题,客户会问我们当时为什么放行。我们拿不出理由,就得自己承担。”

“拿得出理由,损失就不由我们承担?”

“至少能说明我们做过检查。”

李波看着右侧那一列。每增加一项信息,都能解释一个决定,也能制造一个新的决定。他让大家先不要讨论系统,回去把三家客户需要承担的责任写清楚:谁保管凭证,谁能延迟转出,谁处理申诉,谁承担误判。

第二天,四个人交回责任清单。没有人设计具体系统,清单上却反复出现几组相同的动作:确认身份、保留依据、必要时等待、把争议交给另一个人。团队还没有写一行程序,服务入口需要什么权力已经露出了轮廓。

李波让他们在每个动作旁边补上两个问题:谁提出要求,谁承担判断错误的损失。工程师问什么时候开始画技术方案。李波说先等第一次客户访谈。他不想让一张内部流程图先替客户决定需要看见多少信息。

散会后,陈旭还留在会议室。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客户说要接入源币,实际上是让源币通过他们的账户。”

“普通人不可能都自己保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就一定会有服务商。”

“有服务商,不等于只有一个入口。”

陈旭拿起白板擦,把角落里一条多余的线抹掉。“远川不是源币网络。我们服务的是付钱给我们的客户。你能让他们少拿一些不需要的东西,也能让转出容易一点,但你不能要求他们替整个网络守护自由。”

“那这个部门为什么要找我?”

“因为你知道界线在哪。”

“知道以后呢?”

“让顾建川知道跨过去会发生什么。最后跨不跨,不全由你决定。”

陈旭把白板擦放回槽里,手上沾了一层蓝灰色的粉。“这就是你签字时得到的权限。”

当天下午,顾建川参加了部门的第一次正式会议。他没有坐主位,只拉开离流程图最近的椅子。

李波把三类需求讲完,指出托管服务可以恢复账户访问、处理内部争议,却不能撤销已经写入源币底层的转账。若要补偿误转或失窃,只能由服务商建立另外的赔付规则,成本最终会进入费用。至于自行保管的用户,机构既不能冻结他的源币,也不能替他找回丢失的凭证。

顾建川问:“我们能控制什么?”

“自己的账户、自己的服务,还有客户是否能通过我们的入口兑换和转出。”

“外面的地址呢?”

“可以分析公开记录,可以拒绝和它交易,不能改写它,也不能让全网冻结它。”

“这就够了。”

李波看着他:“够做什么?”

“够让客户知道自己正在跟谁做生意,够在风险超过他们承受范围时停下来。”

“也够把一个人挡在所有主要服务之外。”

“如果所有服务都用同一套标准,是。”顾建川没有回避,“所以我们先做一家,不替别人定规则。”

“可我们做成以后,其他客户会照着用。”

“那你就把你认为不能照搬的地方写出来。”

顾建川翻到权限图那一页,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人工审核框。

“我不要求你把源币说成危险,也不要求你替客户证明每一次拒绝都正确。我需要一套出了问题能找到责任人的流程。开放协议可以没有负责人,我们提供的服务不能没有。”

“如果客户要的不是责任,是控制呢?”

“控制风险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之一。区别在于控制什么、依据是什么、错了由谁纠正。”

“如果他们不愿意被纠正?”

顾建川合上文件夹:“那是你应该在方案里写清楚的风险,不是今天假设出来的结论。”

会议结束后,团队成员陆续回到工位。没有人觉得刚才发生了一场关于自由的争论。他们开始确认数据格式、测试周期和下周去客户现场的名单。工程师发现新电脑没有安装需要的开发工具,行政人员让他再填一张申请表。

李波坐在会议室里,把四页笔记重新整理。顾建川没有要求他背叛任何一句论坛发言,也没有否认源币的开放规则。他只是把问题缩小到远川提供的服务,再用客户责任为每一道门找到理由。

公开反对时,李波只需要把一条线划掉;现在每一道线旁边,都站着靠它吃饭、等它结算的人。这比直接反对源币更难处理。

如果有人试图修改底层协议,社区可以拒绝。如果一家机构提供便宜、方便、能找回账户的服务,大多数人可能会主动进去。它不必拥有全网,只要成为工资、租金、购物和兑换必须经过的地方,就能知道谁在转账,也能决定谁需要等待。

李波拿出一张空白纸,在中间画了一个托管账户,周围画上客户、商家和外部地址。源币网络仍在最外面,没有任何一条线指向一个总开关。可是他把日常使用所需的箭头补全后,几乎所有线都穿过中间那个账户。

他想起留白问过:入口由谁允许存在?

现在他看见了另一个问题。入口不一定需要谁允许。只要足够方便,足够便宜,出了问题还能找到人,大多数使用者就会自己走进来。

李波没有因此决定退出。他反而觉得自己更应该留下。

他没有立刻起草保障条款,只在会议记录后面写下几行问题:使用者会被告知什么,服务方准备保留什么,无法接受的人能去哪里,判断错了由谁承担。顾建川看过,只批注了一句:带到客户访谈。那些问题尚未成为规则,甚至没有承诺一定会被回答。

那份章程被他带回家一次。李晓雨看见封面上的“内部材料”,问能不能读。李波说里面有客户流程和人员权限,不能拿到公司外面讨论。

“你不是说规则应该公开吗?”

“源币协议是所有参与者共同使用的规则,当然要公开。公司的服务规则也应该让使用者看得懂,但客户还没决定采用什么,不能把谈判材料全发出去。”

“那在它公开以前,外面的人怎么知道你们准备做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只能相信你们不会偷偷加东西?”

李波把章程收回公文袋。“可以等服务真的推出以后再决定用不用。”

“到那时,规则已经是你们写好的了。”

她没有要求父亲违反保密规定,只把公文袋的拉链替他拉上。那声短促的闭合声让李波意识到,自己在论坛上可以把一段话交给所有人检查,在公司里却必须先判断谁有资格看见。保密有真实理由,也同样是一种权力。他暂时还不知道怎样把两者分开。

部门还缺两个人。李波看了十几份履历,发现应聘者大多把源币写成一种新的市场机会,几乎没人提使用者出了错该找谁。他没有用论坛观点筛人,只在面谈时给每个人同一个问题:一名普通用户把积蓄交给托管服务,第二天无法登录,公开记录显示资金已经转走,你首先要查什么?

一名技术背景很强的应聘者立即解释密钥安全,讲了十分钟,没有问服务商拿过哪些权限。另一名从客户服务岗位转来的应聘者承认自己不懂协议,只先问:“账户是用户自己管,还是公司替他管?”

李波把这个问题记在履历页上。

“如果公司替他管呢?”

“先查谁能操作,再告诉他哪些钱还有可能补偿,哪些记录已经改不了。不能只说系统就是这样。”

她的技术测试成绩并不靠前,李波还是把最后一个分析岗位给了她。另一个名额留给了能把底层记录和服务账户分清的工程师。新部门至此坐满六张桌子。没有一个人同时懂得协议、业务、争议和普通人的处境,这反而让李波觉得合理。真正危险的是某个人相信自己已经看全。

六个人第一次一起开会时,光是几个常用词就争了半个上午。客户把“钱包”当作登录后的余额页面,工程师说钱包是保管凭证的工具,分析员则习惯把机构内部账户也叫钱包。有人说“冻结地址”,实际只能阻止这个地址进入自己的服务;有人说“追回交易”,真正能做的往往只是另外赔一笔钱。

李波让每个人把自己理解的词写在纸上,贴到墙面。相同的词下面很快出现三四种解释。顾建川路过门口,看见满墙纸片,问他们是不是在编词典。

“先弄清楚客户说的要求,技术上到底能不能做到。”李波说。

“客户不关心名词。”

“可名词混在一起,不能做的事也会被写成承诺。”

顾建川摘下一张写着“控制”的纸。背面列了几种意思:保管账户、延迟服务、拒绝兑换、修改底层记录。前三项机构可以做到,最后一项不行。

“这张留下。”他说,“客户迟早会问。”

他没有要求团队撤下其他纸片。接下来几天,新部门的人每接到一份材料,都会先在墙上找对应的词。有时找到,有时又添一张。那面墙没有解决任何业务问题,却让他们在答应客户之前,多问一次对方究竟想掌握什么。

三月最后一周,第二家客户催着要一份“失窃账户找回”的演示。对方希望看到真实的登录地点、设备记录和交易对象,最好还能把外部地址直接归到某个使用者名下。客户项目经理在电话里说,只有这样,管理层才会相信这套系统真的能减少损失。

李波把电话按了免提,叫工程师把测试所需的数据一项项写出来。

“登录地点可以用脱敏样本。”他说,“外部地址不能直接对应真实身份。”

“那演示会失去一半意义。”项目经理说。

“如果必须先看见没有使用你们服务的人,才能证明你们的服务有用,演示本身就已经越界了。”

对方沉默了几秒:“李先生,我们不是来听边界课的。你们要是做不出,市场上有人做得出。”

电话挂断后,工程师问:“那还做不做?”

李波能在额度内批准测试费用,也能决定是否请外部顾问,却不能代表客户承诺一个他们没有同意的范围。他在任务单上写下三条:测试只用脱敏样本;不把外部地址与真实身份关联;演示不能执行冻结或追回。随后,他批准了一周的测试预算。

客户没有接受,演示往后推了。顾建川在走廊里拦住他:“一个小项目也要让对方等?”

“他们要的不是找回账户,是先看见所有人的行踪。”

“那你准备让部门靠什么收入?”

李波看了看手里的任务单。六个人的工资、测试费和他自己合同里的延期奖励,都写在同一份预算里。他可以把三条边界删掉,让演示按时完成,也可以保留它们,承担客户转向别家的可能。

“先把能做的部分做出来。”他说。

那天他回到家已经过了十点。门边白板上原本写着“周六:空”,他拿起笔改成“客户测试,九点到十一点”,又在下面补了一句“可能延长”。陈晓燕从厨房出来,看见那行字,没有责怪他,只问:“这次是你自己决定留下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就别说成没人给你选择。晓雨要是问,你也照实说。”

李波点头。新部门给他的权力确实能让一件事开始,却不足以让它按他的意愿结束;他第一次把这两个部分同时写进了家里的白板。

四月初,第三家客户确认愿意进入前期评估。团队为第一次访谈准备了两份清单,一份问业务流程,一份问技术接口。李波在最后检查时发现,客户另附了一页“重点能力”。

上面只有五行:识别机构管理的源币地址;关联同一客户的多个账户;追踪资金在已知地址之间的移动;发现异常后暂停服务;为客户管理层提供持续报告。

最后一行写着:评估对外部地址进行风险归类的可行性。

李波拿着那页纸去找顾建川。

“这已经不只是托管和结算。”他说。

“对方要知道资金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。”

“公开记录上的地址不等于一个人的身份。把外部地址归类,会把没有使用这项服务的人也放进我们的判断。”

“所以先评估能看见多少,再决定哪些能用。”

“如果客户坚持全用呢?”

“你先把边界写出来。”

顾建川从桌上取出一份空白任务单,填上负责人和交付日期,推到李波面前。

任务名称一栏,他写的是:资金监控方案。

虚构声明

《链》是一部虚构小说。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政治共同体、城市、货币、技术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;如与现实中的名称、人物或事件相似,纯属巧合。作品不构成任何投资、法律或技术建议。

订阅《链》:https://www.790427.xyz/subscribe.html

链 #小说连载 #源币 #人工智能 #自由

文章皆为原创,转载文章请注明出处。人到中年,记录内心秩序、资产护航与数字能力。愿你莫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