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九月,澜城的热气终于退到白天。太阳一落,窗缝里便有了凉意,楼下树叶摩擦的声音也重新听得见了。
李晓雨开学三周后,仍没有注册论坛账号。
那张画在报名表背面的注册框被她夹进素描本。账号一栏还是空的,周围却多了十几个被划掉的名字。有的太像同学之间的昵称,有的一看就和绘画有关,还有两个用了“自由”,写完第二天再看,她觉得像在替自己宣布一件尚未弄明白的事。
李波没有催她。他只在第一周问过一次:“规则读完了吗?”
“读完了。”
“看懂多少?”
“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
“先放着。论坛里那么多人,也不可能都看懂了才注册。”
李波本来想说,这恰好是问题所在。看见女儿把素描本合上,他忍住了。
她后来重新打开注册页,不是因为终于看懂了规则,而是因为班里那本差点印不成的小册子。
美术老师想在秋季开放日展出学生作品,除了把画挂在走廊,还提议每个班做一本小册子,放进教室供来访者翻看。李晓雨负责排版。二十七位同学交了画和短文,有人写名字,有人只肯写一个字母,也有人临时反悔,不想让自己的作品出现。
印刷费用由参加的人平摊。班长在黑板右下角列出总数,老师帮忙联系制作点,几个家长先垫了钱。起初没有人觉得这里会有问题。钱不多,作品也只是一次校园展示。
直到交稿前一天,一个叫许原的男生要求撤下自己的两幅速写。
“已经排进去了。”班长说,“现在删,页码都要重排。”
“那就重排。”
“大家都同意印了。”
“我没同意用这两张。”
班长从记录本里找出他的签名。那是第一次讨论时传遍全班的名单,标题写着“是否参加班级作品册”。许原承认自己签过,却说当时以为只要交一幅画,后来老师替他选了两幅。
“反正都是你画的。”有人说。
许原没有再争,放学后却把平摊的钱从班长那里拿了回来。
第二天,制作点发来重新排版的费用。班长很生气,几个人也说应该让许原承担。李晓雨盯着电脑上的最后两页,光标停在那两幅速写旁边。她可以在几分钟内删掉图片,却无法判断那张签过字的名单到底允许了什么。
她去问美术老师。
“既然本人不愿意,就撤下来吧。”老师说,“费用我想办法补。”
“那我们之前投票还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投票决定做不做小册子,不能决定一个人必须交哪幅画。”
“可名单上没写这么细。”
“所以这次记住,下次写细一点。”
老师说完去上课了。李晓雨回到电脑前,把两幅画删掉。页码从四十八减到四十六,她又挪动后面几页,直到空白消失。那天下午,她一直在想:一张写得不够清楚的同意,后来还算不算同意?如果退出会让其他人多付钱,许原是不是就不该退出?
晚上,她把素描本摊在书桌上,从那些划掉的名字里挑出两个,分别输进论坛注册框。第一个已经有人使用。第二个太长,页面提示只能保留六个字。
她回头看见一幅尚未完成的静物练习。画面右下角空着,老师用铅笔写了“这里别急着填满”。
李晓雨在账号栏输入“留白”。
红色提示消失了。
下一栏要求设置密码,后面还有三项可选资料:年龄、所在地区、个人介绍。她把十四岁填进去,又删掉;写下澜城,也删掉。个人介绍里,她只留了一句“我有一些问题”。
确认按钮亮起时,李波正把洗好的杯子放进厨房吊柜。李晓雨叫他过来,没有把椅子让给他。
“这个名字行吗?”她问。
“你喜欢就行。”
“你觉得像不像小孩子?”
“论坛上有人叫灰盒,还有人叫渡口。没人能从名字判断年龄。”
“那我就用这个。”
“密码别给我看。”
李晓雨用手挡住键盘:“我本来也没打算给你看。”
李波转过身,等她输入完才回头。他让她把密码抄在纸上锁进自己的抽屉,不要存在浏览器里,也不要告诉任何自称管理员的人。李晓雨听到第三条时皱了皱眉。
“管理员也不能相信?”
“管理员可以管理论坛,不能替你保管所有东西。谁向你要密码,都不要给。”
“那论坛出问题怎么办?”
“账号可能找不回来。”
“这就是我要承担的后果?”
“这是其中一个。”
她把写着密码的纸折了四次,收进抽屉。账号创建成功以后,页面自动跳回首页。“留白”出现在右上角,旁边显示发帖数为零。
李晓雨看了很久。那两个字没有说明她是谁,也没有借用父亲的一部分。它只是给她留出一小块可以开口的地方。
她点开自己的资料页确认了一遍。页面上没有年龄,没有学校,也没有澜城,只有注册日期和那句“我有一些问题”。她忽然有点不安:删掉这些以后,别人会不会把她当成任何一种人,甚至替她编出一个身份?李波说,匿名只是不主动交出无关的信息,并不允许她假装拥有没有的经历。她可以不说自己多大,但不能为了让别人重视,谎称自己做过研究或损失过钱。
“如果他们因为我年纪小不回答呢?”
“那是他们错过一个问题。你不需要先把自己扮成大人。”
她的第一篇帖子写了两个晚上。
最初的标题是《自由和退出》。李波看了一眼,说太大。她改成《一张签过字的名单》,又怕同学认出来,最后删去班级人数、学校活动和作品类别,把事情写成一个假设:一群人共同制作一样东西,多数人同意,规则却没有写清楚每个人交出了哪些权利。有人中途退出,其他人因此增加成本。这个人能不能收回自己的作品?
她在帖子末尾写:
如果公开投票就算参与,那么投过票以后还能不能反悔?如果退出的代价只能由别人承担,退出还是一个人的权利吗?源币说规则公开、任何人都能验证,可普通人不懂技术时,仍然要把判断交给别人。我们究竟是在选择规则,还是在选择替我们解释规则的人?
李波读完,说:“最后一句很好。”
“前面不好?”
“前面有一个地方不清楚。增加的成本由谁承担,不能省掉。要是一个人随时退出,却把损失全部留给其他人,那也不公平。”
“我写了其他人会增加成本。”
“你写的是事实,没有问责任。”
“我问的是他能不能退出。”
“这两件事分不开。”
李晓雨把电脑转回来。“我自己再改。”
她没有接受父亲替她补上的那句话,也没有完全忽略。临发帖前,她在假设后面加了一句:退出的人是否应该补偿已经发生、且事先明确告知的费用?
发帖按钮按下去后,页面停顿了几秒。帖子出现在“规则与生活”板块,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,作者留白。
半小时内没有回复。
李晓雨去洗澡,回来刷新一次,还是零。她把数学作业拿出来,算了两道题,又刷新。李波从门口经过,没有问。
等待的时候,她点进一名画作者的帖子。那个人收到了一笔来自远方的源币,不必先把作品交给收费很高的中间服务。他说金额不重要,至少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愿意为画付钱。第一条回复却提醒他,付款记录只能证明钱付过,不能证明谁画了画。第二条问得更直接:如果没人愿意付,作品是不是就没有价值?
李晓雨没有回复。她想到班里那本小册子。许原的速写被撤下,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好;其他同学愿意平摊费用,也不代表每幅画都能折成一个相同的数字。源币也许能让钱越过一些门,却不能替任何人决定一幅画值不值得留下。
十点二十三分,第一条回复出现。对方说,愿赌服输,多数人决定的事就应该执行,否则任何集体都无法做成事情。
第二条说,小册子和源币没有关系,发帖人应该先读完基础材料。
第三条只问:“你多大?”
李晓雨把光标放进回复框,写了几句话,又全部删掉。她先回答第二个人:我正在读。正因为看不懂所有技术,才想知道不懂技术的人是否也算参与者。
对方很快回道:不懂就学。没人阻止你。
她盯着这五个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李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你会怎么回?”她问。
“你不是说问题自己发,别人回答错了也自己说吗?”
“我只问问。”
“我可能先不回。看看有没有别人说。”
“你以前也会等吗?”
“以前不会。”李波把水放到她手边,“所以得罪过不少人。”
临睡前,一名叫“南窗”的用户回复:学习并不是没有成本。要求每个使用者都成为技术人员,和要求每个存钱的人都会修保险柜一样。他接着问,系统有没有给不会的人留下核验和离开的办法。
李晓雨读了两遍。她不认识这个账号,资料页也没有信息。接着,“灰盒”出现了。
灰盒没有评价小册子的事,只写道:任何协议都不能替一群人补完当初没有说清楚的约定。技术可以保存同意发生过,却不能证明当事人理解了什么。
这条回复下面很快有人反驳:如果每次都要确认每个人理解,网络根本无法运行。灰盒答:所以协议只能解决它能解决的部分。剩下的问题不会因为没有写进代码就消失。
李晓雨一直看到十一点半。陈晓燕敲了敲门框,提醒她第二天要上课。她没有像过去那样问父女俩又在研究什么,只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账号。
“名字取好了?”
“留白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陈晓燕收走空杯子,临出门又说:“有人在网上问你是谁,不回答也可以。”
第二天放学,帖子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。排在前面的一条把话题带回源币:底层记录不能撤销,普通使用者因为输错地址损失了钱时,谁来帮助他?另一条则追问,允许撤回同意是否必须有截止时间。
“旧模型”也回复了。
李晓雨一眼认出了父亲。不是因为账号——她本来就知道——而是因为他先把问题分成了三种情况:规则未说明、规则已说明但当事人没有理解、当事人理解后仍然反悔。接着,他写道:源币保留不可随意改动的底层记录,不代表所有服务都必须取消人工帮助。可以有托管、服务账户的找回和服务内争议处理;这些办法不能撤销已经确认的源币转账。使用者应当事先知道服务方拥有哪些权限,也应当能按公开流程要求转出。
她转头看向书房。李波还没有回家。
李晓雨回复:如果大多数人没有能力自己保管,只能使用同一个服务,那个“可以转走”是真的选择吗?
旧模型一个小时后才再次上线:选择不会因为困难就变成假的,但困难会让选择越来越不平等。解决办法不一定是取消服务,也可以要求服务公开规则、接受检查,并允许其他入口存在。
留白问:入口由谁允许存在?
这一次,旧模型没有立刻回答。
父女俩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个讨论里,没有称呼彼此,也没有附和。其他人只看见两个账号围绕同一个问题往下追:普通人需要帮助,提供帮助的人便得到权力;拒绝所有帮助,技术门槛又会把另一批人挡在外面。
南窗说两个人都忽略了互助组织的可能;另一个账号认为旧模型只是想把旧机构换个外壳搬回来。灰盒只纠正了一处技术误解。讨论没有得出结论,第二天仍有人继续回复。
晚上,李波回家时,李晓雨正在把小册子的新费用明细抄到一张大纸上。每一项费用后面都留了签名格,最下方另写一行:作品可在送印前撤回;已经发生的排版费用由全体共同承担。
她没有把论坛里的争论照搬进班级,只把那几个没法绕开的细节写在纸上。班长看到新表格,第一反应是嫌麻烦:“就这么点钱,还要每个人签两次?”
“第一次签同意做,第二次签自己交哪些作品。以后有人改主意,就知道改的是哪一件事。”
“有人不签怎么办?”
“不放他的作品,也不收他的钱。”
班长问老师,老师看完,只把“可在送印前撤回”后面加上具体日期。许原没有重新交回那两幅速写,但在最后一次装订时过来帮忙。他把裁下的废纸叠整齐,说下一次可以先做一本样册,大家看过再决定印多少。没有人向他道歉,他也没再提那笔钱。小册子没有因此得到一个漂亮的结论;至少下一次,他们知道该在送印前把日期和费用写清楚。
李波问为什么不是退出的人承担。李晓雨说,第一次的名单没有写清楚,不能等有人退出后再补一条处罚;下一次可以先写明日期和费用。李波没有继续追问,只说她在论坛里写得比现在肯定。李晓雨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回复。纸上的办法还可以添改,论坛里的语气却像是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说托管服务可以找回账户,还可以处理服务里的争议。可现实里的服务不会只做你允许的那一点。它拿到入口以后,还可以改条件、收更多费用,或者不让某些人用。”
“所以要有公开规则和别的入口。”
“谁让它公开?谁保证别的入口不被关掉?”
“这就需要现实里的机构、合同和监督。”
“那最后还是回到那些有权决定的人。”
“我们生活在现实里,不可能因为发现权力有风险,就假装所有机构明天都不存在。有人弄丢密码,有人被骗,有人根本不想自己保管。他们需要一个能找到、能追责的地方。”
“可你总是先想怎么跟它合作。”
“因为只在论坛里证明它不完美,不能让普通人多一个能用的办法。”
“合作以后,它要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呢?”
李波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女儿问的不只是一个假设。她看过旧模型那些没有发出的回复,也知道父亲白天依靠什么生活。
陈晓燕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梨,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你们在论坛里还没吵够?”她问。
“没有吵。”李波说。
“声音不大,不等于没吵。”
李晓雨把费用表卷起来,给母亲腾出地方。陈晓燕拿起一张论坛打印稿,看到上面两个账号一问一答。
“哪个是晓雨?”
“留白。”
“哪个是你?”
“旧模型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回到家还要继续?”
李晓雨说:“因为他没回答。”
李波说:“因为她把问题说得太绝对。”
陈晓燕拿了一只梨,慢慢削皮。“你们可以各写各的。别拿家里知道的事去赢论坛上的人,也别把论坛上的输赢带回来算账。”
“谁输了?”李晓雨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晓燕把削好的梨切成三块,“我只知道明天这张费用表要交,你爸爸的客户也不会因为他在网上有道理,就少开一个会。”
那以后的一段时间,留白和旧模型经常出现在同一批帖子下面。有时他们赞同同一条回复,有时各自问不同的问题。李波不替女儿解释技术,除非她直接问;李晓雨也不在论坛里提两人的关系。
几天后,李晓雨在打印机旁看见一张没有发出去的回复。李波写的是一个“十四岁的使用者”:她因为家里把一门课排进了暑假安排,开始追问什么叫同意;她看得懂规则,却不知道拒绝以后会不会落下功课。那几句话没有写姓名,课程也被换成了别的,但李晓雨一眼就认出那是从家里拿去的。
“你准备发这个?”她问。
李波从书房里探出头:“只是一个例子。”
“你问过我吗?”
他看了看纸上的标题,没有马上回答。李晓雨把那张纸拿起来,指着其中一句:“问题可以是我的,经历不是你的材料。”
李波伸手想接,她先把纸折了一下,免得他下意识揉成一团。
“我可以留下你的问题,不写课程和家里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也不要写成你已经替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好。”
陈晓燕从阳台收衣服回来,听见最后一句,把衣架靠在门边。“观点可以拿出去,家里的人不行。要用谁的事作例子,先问一声;不想回答,也不用解释理由。”
那天晚上,李波删掉了那段回复,重新从公开讨论里找材料。李晓雨也把自己想引用的一条技术说明先发给他看,问能不能用。两个人没有写一份正式约定,只是在下一次打开电脑前多做了一个动作:先问对方是否愿意。
有一回,旧模型在一条长讨论里引用了留白的提问,称它“准确”。李晓雨看见后,走到书房门口说:“你不用因为我是你女儿就夸我。”李波让她把页面往下拉。那条回复的后半段接着指出,她混淆了规则允许与现实可行。李晓雨读完,没说谢谢,只回房间改掉了原帖中的一句话。第二天,旧模型也在自己的回复下补了一行,承认他低估了退出服务需要的时间和费用。
谁都没有把这当成父女之间的让步。页面只记录两个账号各自改过什么。
他们偶尔在晚饭后交换一篇值得看的讨论,更多时候各看各的。论坛没有使这个家突然亲密,却让父女之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礼貌:当对方用另一个名字说话时,谁也不能以父亲或女儿的身份命令对方结束。
十月底,论坛出现一个关于托管账户的方案。一家小型支付服务商打算让普通用户用简单密码操作源币,忘记密码后可以通过人工核验恢复服务账户的访问权。服务商保管用于支配源币的凭证,不能撤销已经确认的转账;它收取少量费用,承诺提供转出入口并定期公布托管记录。
很多人欢迎这个方案。旧模型回复说,如果记录可查、费用清楚,服务商也不能无故阻拦用户提出的转出要求,这或许是一种必要的过渡。
留白在下面问:如果转出仍要服务商批准,而使用者离开后还得学会另一套复杂操作,这个出口究竟由谁掌握?
旧模型写了几行,没有发出去。
他正想换一种说法,工作电话响了。来电的是顾建川。
“还在看那个论坛?”顾建川问。
李波看了眼时间:“有事吗?”
“公司准备在年后成立一个金融创新部门。”顾建川没有绕弯,“不只写报告,要做真正能落地的系统。董事会问谁适合,我报了你的名字。”
李波握着电话,目光仍停在留白的那句话上。
“具体做什么?”
“源币、电子结算,还有这些新东西怎么进入现有业务。你不是一直在想,论坛里的规则怎样走进现实吗?”
书房外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。李晓雨大概也在刷新页面,等旧模型回答。
顾建川说:“我想让你来主持。”
虚构声明
《链》是一部虚构小说。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政治共同体、城市、货币、技术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;如与现实中的名称、人物或事件相似,纯属巧合。作品不构成任何投资、法律或技术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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