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链》07|女儿的问题

2014年夏天,澜城连着下了几场短雨。雨来得急,像有人抓起一把豆子撒在窗上,十几分钟后又停了,只留下阳台外一层白亮的水汽。屋里并没有因此凉快多少。客厅的风扇从早转到晚,吹起茶几上的暑期课程表,再把它放下。

上一回陈晓燕问李波究竟在怕什么,李波没有回答。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,陈晓燕照常送晓雨去学校;两个人都没再提,那个问题却没有因此消失。

李晓雨十四岁,刚结束初二。她原以为暑假会突然空出很大一块,真正到了家,才发现那些空白很快就被补习、作业、画室和母亲列出的家务填满了。课程表贴在冰箱侧面,一格一格,颜色不同。陈晓燕说可以商量,李晓雨拿笔删掉周六上午的数学课,想了半天,又自己添了回去。

“你不是不想上吗?”陈晓燕问。

“同学都在上。开学老师会按那个进度讲。”

“那你是想上,还是怕跟不上?”

“有区别吗?”

陈晓燕看了她一眼,没有替她回答,只把切好的西瓜放进冰箱。

这一年,家里比从前安静,不过不再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种安静。李波如果要在书房待到很晚,会先说一声;周末临时出门,也会把大概回来的时间写在门边的小白板上。陈晓燕不再问他“是不是又有重要的事”,也不替他向女儿解释。三个人像刚刚学会在一间屋子里避让的住客,偶尔碰到彼此,停一下,再决定往哪边走。

李晓雨已经知道父亲夜里看的东西叫源币。她听母亲提过一次,也在电视新闻的角落里见过这个名字。新闻里的人把它说成一种涨跌很快的数字商品,画面上是不断变化的曲线。她问李波是不是买了很多,李波说没有,又补了一句:“至少它开始的时候,不是为了这个。”
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
“以后再跟你讲。”

这个“以后”一直没有来。

七月下旬的一天,陈晓燕去设计机构见客户,李波难得在家。他把一只多年没有整理过的文件箱搬到餐桌上,逐页判断哪些该留,哪些可以丢。里面有旧项目材料、缴费凭据,也有他这些年打印的论坛讨论。纸张分成几摞,占去了半张桌子。

下午,李晓雨从画室回来,带回一份需要家长签字的报名表。李波正在阳台接电话,看见她进门,隔着玻璃指了指餐桌右侧,示意她把最薄的一摞移开,腾个地方写字。

她挪动纸张时,最上面的几页散了。一张旧项目表压着另一张纸的边角,露出“旧模型”三个字。李晓雨把它抽出来,原想重新理齐,却读到了紧接着的一句话。

那不是工作报告。纸页上方印着一个很简陋的论坛页面,标题是《当普通设备无法独立核验》。下面的讨论一层套一层,用户名有的像人名,有的只是几个字母。李晓雨先看见了“旧模型”三个字。

这个账号写道:如果规则公开,却只有越来越少的人有能力检查,公开会不会变成一种摆设?

她又看了一段。有人回答,普通人可以委托专业服务。旧模型接着问:委托之后,普通人怎样知道专业服务没有替他做出别的决定?

文字很短,也没有父亲在家里讲话时常用的“但是”和“从现实看”。可她还是觉得熟悉。不是因为句子,而是因为页边的手写符号。李波修改报告时,遇到自己不信服的地方,总会在旁边画一道向左弯的细线,像半个没有合拢的问号。这两页纸上也有。

李波结束电话,从阳台回来,看见她手里的纸,脸色轻轻变了一下。

“是你让我挪的。”李晓雨指了指桌上的纸摞,“它压在下面。我没翻文件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旧模型是谁?”

李波没有马上接过纸。他把电话放到桌上,屏幕朝下,问:“你看了多少?”

“够看懂他在问什么。别的看不太懂。”

“这是公开的讨论,不是秘密文件。”

“我问的是,这个人是谁。”

“是我。”他说。

李晓雨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,又看父亲。她没有表现出李波预想中的惊讶,只问:“妈妈知道吗?”

真正让她意外的不是父亲有一个假名,而是纸上的这个人会把问题留在那里。家里的李波习惯给出安排:几点出门,哪门课重要,东西坏了找谁来修。旧模型却常在句末承认“不知道”,也会把别人指出的错误补在原帖下面。她读着那些记录,第一次觉得父亲并不是把答案藏了起来;他也可能根本没有答案,只是不愿让家里看见这一点。

“你在这里跟在家里不太一样。”她说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这里的人问住你了,你会说没想清楚。在家里,你会叫我们先照你说的做。”

李波看向桌面。他想解释,工作和家庭都不能像论坛一样把问题挂几天,等所有人慢慢回复。可他也知道,很多时候并不是事情等不得,只是他不习惯让妻子和女儿看见自己的犹豫。

“她知道我在论坛上写东西,不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名字?”

“最早是因为工作。我的客户里有银行、支付公司,也有做网络服务的企业。我在公开场合说这些话,他们会先看我的职位,再看我说了什么。匿名以后,至少一开始,别人只能回答问题。”

“那你说错了呢?”

“别人会反驳。”

“我不是问别人。”李晓雨说,“我是问你要不要负责。”

李波愣了一下。他把纸从她手中接过来,却没有收进抽屉,而是重新铺在桌面上。

“要。匿名不能把责任也藏掉。帖子还在那里,前后说过什么都能查到。只不过——”

“只不过没人知道是你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别人相信的是旧模型,不是你。”

李波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就没有了。“也许这样更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李波有职位,有客户,有一套别人已经知道的履历。旧模型只有说过的话。有人不喜欢我,也不能拿我的家人来反驳一个技术问题。”

“可你回到家,还是李波。”

李波没有回答。

她把报名表放在桌角:“你现在有空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你把源币讲清楚。不要像新闻里那样讲它值多少钱,也不要说‘以后’。”

李波拉来一把折叠椅。椅脚有些不平,他从废纸堆里找出一张旧信封,折了两折垫在下面。李晓雨坐好,膝盖几乎碰到桌沿。

他没有打开行情页面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写过很多次的方格纸。在三个格子里分别写上甲、乙、丙,又画了几条相连的线。

“假如你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转一笔钱,平常要有一个大家都认的机构记账。它说转成了,双方才承认转成了。源币想试一件事:可不可以让很多互不认识的人,按照同一套公开规则,一起确认记录,不让某一个人拥有最后改账的权力。”

“很多人是多少人?”

“不固定。”

“他们为什么愿意做?”

“有人为了得到奖励,有人需要这个网络,有人只是觉得这套办法值得维护。”

“如果他们都想骗别人呢?”

“规则会让一起作弊的成本很高,也让不一致的记录难以被接受。但不是绝对不可能。人少的时候会有一种风险,人越来越多,也会出现新的集中。”

“比如这张纸上说的,只有少数人的电脑能检查?”

“对。记录越来越多,设备、网络和知识的门槛都会提高。如果普通人只能把钱放在一个大平台里,由平台替他保管和操作,那他虽然用的是源币,实际还是在相信一个入口。”

李晓雨用指甲压住方格纸的一角,免得风再把它吹走。

“那它和原来的有什么不同?”

“底层规则还在,愿意付出代价的人可以绕开那个入口,自己核验、自己保管,也可以换一个服务。依赖单一机构的系统里,有些人根本没有这个选择。”

“愿意付出什么代价?”

“学会怎么用,保管好自己的东西,承担弄错和丢失的后果。设备要钱,时间也要钱。你拒绝别人替你管,就得自己管。”

“听起来像自己做饭。”

“有一点像。”

“饭店不好,我可以换一家。我不会做饭,还是得找饭店。等整条街只剩一家,我能不能换,就不由我了。”

李波把笔停在半空。他原本准备解释节点和记录,此刻却觉得那张方格纸已经没什么用了。

“差不多。”他说。

“那源币能让所有人自由吗?”

问题来得很平,像她只是在问周六那节数学课还要不要去。李波却下意识坐直了。

“不能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觉得它能改变很多事吗?”

“改变很多事,和让所有人自由,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它能让谁自由?”

“也许能让原来没有入口的人多一个入口,让不想把全部东西交给某个机构的人多一个办法。有人可以看到规则,发现规则变了;也有人可以拒绝一次更新,留在原来的网络里。”

“留下以后呢?”

“可能用不了新的服务,可能没人愿意跟他交易,也可能他坚持的那一边最后只剩很少的人。”

“那不是还是被逼着同意?”

“不完全是。但如果拒绝的代价大到一个人根本付不起,纸面上有选择,生活里未必真的选得了。”

风扇摇过来,把李波额前的头发吹乱,又慢慢转向门口。父女俩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
李晓雨先开口:“就像我的数学课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妈妈让我自己决定报不报。我可以不报,可是开学跟不上,还是我自己承担。那算不算自由?”

“你可以先问清楚学校会讲到哪,也可以找别的办法补,不一定只有这一个班。”

“可我不知道所有办法。你们知道的比我多,钱也在你们手里。最后还是你们选。”

“我们可以把我们知道的告诉你,再听你怎么想。”

“如果我想错了呢?”

“有些错可以让你自己试,有些后果太大,我们会拦。”

“谁决定哪个后果太大?”

李波望着她。这样的追问使他想起论坛里那些持续几天的争论,也使他第一次明白,论坛上的对手可以关掉页面,女儿却会在同一张桌上等他回答。

“现在,多半是我和你妈妈决定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还没有成年,也因为很多后果最后要由全家一起承担。但我们也可能判断错。”

“你们判断错了,我能拒绝吗?”

“你可以说。”

“说了不一定有用。”

“对。”

李晓雨抿住嘴,像是终于抓到了一处不肯松开的线头。她起身去客厅,从冰箱侧面取下课程表,带着那张纸回来。周六上午的格子里,数学课被删过一次,又重新写上,留下很重的笔印。

“这不是大事。”她说,“可我连这件事都不知道算不算自己选的。那一个没有电脑、看不懂你们讨论、也不能丢掉工作的人,怎么靠源币自由?”

李波把课程表接在手里。纸背贴过胶,摸起来有一点黏。

“他不能只靠源币自由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什么?”

“你看得懂规则,有电脑,也有源币。你自由吗?”

李波本能地想说,每个成年人都有责任。他可以列出房贷、女儿的教育、父母年纪渐长、公司的项目和合同;也可以说,自由从来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那些话都不算错,却忽然像客户会议上的一套话术——把真正的问题挪到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地方。

他低头看那张课程表。自己的签字在最下方,陈晓燕的名字在旁边,女儿的名字没有出现。

“我也不自由。”他说。

李晓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。“是因为我们吗?”

“不是这样算的。你和妈妈不是我的锁。房子也不是自己跑来把我锁住的。这些都是我参与做出的选择,有些是我愿意承担的,有些是我当时没看清代价。”

“既然是你选的,为什么不自由?”

“因为一次选择会改变后面的选择。答应了客户,就不能第二天随便走;借了钱,就要按月还;成为父亲,也不能只在自己有空的时候负责。这里面有我想要的生活,也有我害怕失去的东西。时间久了,我有时分不清自己是在负责,还是在害怕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李晓雨问完,立刻想起母亲也问过类似的话。她不知道那晚父亲怎样回答,因为门关着,屋里很久都没有声音。

这一次李波没有躲开。

“怕失去工作,怕还不起贷款,怕你们觉得我只顾自己。也怕我公开说了这些以后,别人只把我当成一个不安分的人,不再听我究竟说了什么。”

“所以你用了旧模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它让你说话更自由,可是让妈妈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它到底是自由,还是躲起来?”

“两者都有。”

这是那天下午李波说得最轻的一句话。

门外传来钥匙碰到门框的声音。陈晓燕拎着一只布袋回来,额发被湿气粘在太阳穴上。她看到书房门开着,父女俩面对面坐着,桌上摆着论坛打印稿和课程表,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爸爸把以前的论坛记录拿出来了。”李晓雨先说。

“我在整理。”李波说。

“他也在给我讲源币。”

陈晓燕把布袋放在门边,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。“讲明白了吗?”

“有一点。越讲问题越多。”

“那很正常。”

李波问她:“你介意吗?”

“你问的是她听这些,还是她知道旧模型是你?”

李波没说话。

“我不介意她知道。”陈晓燕说,“但别让她替你证明你是对的,也别让她替我问我不愿意问的话。”

“我没有替谁问。”李晓雨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陈晓燕从冰箱里拿出上午切好的西瓜,“你可以觉得你爸说得有道理,也可以觉得他错。还可以听完以后,什么都不做。”

她端着盘子走过来,把最中间的一块递给女儿。西瓜在冷气里放久了,表面凝着细小的水珠。

“妈妈,你当时为什么同意买这套房子?”李晓雨问。

陈晓燕没有看李波。“因为我想让你有自己的房间,也想证明我们这些年的辛苦有一个看得见的结果。我同意过,不等于后来不能后悔;我后悔过,也不等于当时全是别人逼我的。”

“那你现在想卖掉吗?”

“现在不想。至少今天不想。”

“以后呢?”

“以后再重新选。”

陈晓燕说完便去换衣服。她没有留下来参加父女的讨论,也没有要求他们把电脑搬到客厅。

傍晚,雨又下起来。李晓雨签好画室报名表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栏,又重新看那张课程表。她把周六上午的数学课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两行:先问开学进度;再问能否只上后半段。

第二天早上,她翻出夹在课程表后的暑期班介绍,照着上面的号码拨给课程中心。接电话的人先问她是不是家长,她说自己是报名的学生,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:如果只想上后半段,能不能单独报名?

对方说,周六班按整册上课,不能拆开报名;开课前可以取消,第一节课以后只能转到下一期,已经上过的课不退费。

李晓雨把这几句话记在课程表背面,又问:“我还没报名。那我先去学校问清楚进度,再决定,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具体要看名额。”

她挂断电话,没有马上把结果告诉父母。午饭时,陈晓燕看见她在纸上写写画画,问:“课程中心怎么说?”

“不能只报后半段。现在取消不用交钱,开课以后想退出,就只能换班。”

李波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,想替她算两种安排:报名会多花多少钱,不报名可能要自己补多少时间。李晓雨把手按在纸上。

“先别替我算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问学校。”

下午,她专程回学校,在办公室门口等到数学老师,把课程进度和暑假班的目录问了一遍。老师翻出下学期的教学安排,说第一周会复习旧内容,第二周才进入新章节;如果愿意自己预习,不报名也不是完全跟不上,只是遇到问题要自己找时间补。

回家路上,李晓雨把“能不能只上后半段”划掉,在下面写:先不报名,开学一周后再看。她知道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决定。要是判断错了,落下的内容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自动补回来;可至少这次,她先问到了退出的条件,再决定是否进去。

李波坐在她旁边整理散落的论坛记录。他按日期分成几叠,有些是技术讨论,有些谈交易入口,还有一些已经争了好几年。李晓雨注意到,“旧模型”并不总是被赞同。有一页上,有人说他既想保留机构里的好处,又想在网上装成不受约束的人。下面没有他的回复。

她往后翻了几页。有人抱怨自己丢掉了一串字符,谁也无法替他找回;有人反对一次规则更新,理由只是旧电脑再也跑不动新程序;还有人说,愿意把一切交给服务商,因为他没有时间研究这些。旧模型给前两个人写了很长的回应,对最后那个人却只留下一行:如果这是他明白代价以后仍然做出的选择,我们凭什么替他拒绝?

“你同意他把东西交出去?”李晓雨问。

“我不愿意那样做。”

“我问你同不同意他做。”

李波把日期标签贴正: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回这个?”她问。

“当时很生气,写了很长一段,后来删了。”

“因为他说错了?”

“因为有一部分没说错。”

李晓雨把那一页放到最上面。

“我也想看这个论坛。”

“可以。先只看公开内容,别碰私信,也别把学校、住址和家里的事情写上去。”

“我不只想看。”

李波手上的动作停下来。

“刚才那个问题,能不能发出去?”她问,“没有电脑、看不懂规则、也付不起拒绝代价的人,怎么得到自由?”

“我可以替你发。说明是我女儿问的。”

“那他们会回答你。”

“问题是你提的。”

“可名字是你的,别人会先想旧模型以前说过什么。就像你不用李波的名字,是不想让别人先看你的职位。”

雨点密起来,敲在窗台外沿。李波望着女儿,想起自己注册“旧模型”的那个夜晚。他当时想摆脱职位和履历,看看一个问题能不能单独站住。女儿此刻做的事与他相似,却不是为了躲藏。她只是不愿自己的问题被算在父亲名下。
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他问。

李晓雨把父亲的笔拿过来,在报名表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一个长方框,模仿网站的注册页面。第一栏是账号,第二栏是密码。账号那一栏,她空着。

“你帮我把规则讲清楚,告诉我什么不能写。”她说,“名字我自己取,问题我自己发。有人回答错了,我也自己跟他说。”

“你可能会被人嘲笑,也可能没人理你。”
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
“你也可能过几天就不想去了。”

“那我就不去。”

李波想提醒她,进入一个地方容易,真正离开并不总是那么简单。话到嘴边,他没有说。那些提醒可以等到账户真的建立以后,一条一条讲。现在,女儿要的不是他的许可,而是一个不必借用他的声音的位置。

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到桌子中央,打开论坛首页。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注册入口。

“先把使用规则读完。”他说。

李晓雨点开页面。密密的字往下排,最下面的确认按钮还是灰色。她没有急着寻找能不能直接跳过,只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,从第一行开始读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她的账号栏仍然空着。

虚构声明

《链》是一部虚构小说。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政治共同体、城市、货币、技术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;如与现实中的名称、人物或事件相似,纯属巧合。作品不构成任何投资、法律或技术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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